保定，趙家堡。
祠堂的門緊閉著，但門縫裡透出一線燈光——那是趙恆炎讓人送進去的那盞油燈，趙世珩每天晚上都點著。
他坐在祠堂的地上，面前攤著一卷紙，是管家夾在筆墨裡一起送來的。
紙是好紙，宣城的玉版宣，平時趙恆炎自己都捨不得用。
趙世珩沒有用那些紙寫字。
他把紙鋪在地上，用手一遍一遍地撫平紙面上的摺痕。他什麼也沒寫。
他知道父親讓管家送這些東西是什麼意思——被子，是暖。燈，是亮。
筆墨，是讓他寫東西。
他需要想清楚自己要寫什麼。
他低著頭，看著面前那捲空白的宣紙。紙很白，在油燈的光下泛著柔和的暖色。
這麼好的紙，但此刻他坐在這座關了快一個月的祠堂裡，面對這捲紙，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不是不知道寫什麼。
是知道了，反而更難下筆。
他把宣紙重新捲起來，放在膝蓋上，靠著柱子閉上了眼睛。
但他沒有睡。
他在聽外面的動靜——風聲，蟲鳴，遠處偶爾傳來的腳步聲。
他父親己經開始動搖了，但是還沒有做出選擇。
前線傳回來的訊息，越來越不像是闖軍想讓人聽到的那種。
趙恆炎每天坐在書房裡，把各方傳來的訊息放在一起對照著看——
北邊的、東邊的、從北京逃出來的難民嘴裡傳的——拼在一起之後，他看到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闖軍在前線並不順利，清軍的動作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他把所有的信紙攤在桌面上，一張一張地看。
看完之後，他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的兩個核桃——核桃己經盤了二十多年，表面光滑得像玉。
他轉了很久。
管家端了一碗參湯進來，放在桌上，輕聲說：“老爺，該歇了。”
趙恆炎沒有動。
老管家站在旁邊，猶豫了一下，多了一句嘴：“老爺，大少爺那邊——要不要再送點吃的過去？昨天送去的飯，聽說沒怎麼動。”
趙恆炎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轉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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