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月的假期,顧從清並未整日圍著家事打轉。自三年前接下顧家掌舵人的擔子,哪怕遠在美國,他手裡那本記著家族成員動向的筆記本,也從未斷過更新。如今回國,更要趁著這空隙,把盤桓在心裡的佈局一一落定。
這天上午,他剛從大伯家回來,西裝袖口還沾著點老宅院裡的槐花香。劉春曉給他倒了杯涼茶,看著他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忍不住問:“又去見大伯了?”
“嗯,”顧從清頭也沒抬,筆尖在“顧明遠調任津市商務局”那行字下畫了道線,“他那邊缺個懂外貿的副手,我讓二姑家的表哥過去搭把手——表哥在海關幹了五年,熟門熟路,正好互補。”
劉春曉看著他本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批註,有長輩的退休安排,有同輩的崗位調整,甚至連遠房侄子的升學方向都標了註腳。“你這腦子,裝得下這麼多事?”
“家主不是當甩手掌櫃,”顧從清合上本子,揉了揉眉心,“顧家枝繁葉茂,每個人的位置都得擺對——既要讓他們有奔頭,又得讓家族這棵樹長得穩。”
前幾日他見幾位堂兄,大哥在部委管基建,他便託人牽線,讓大哥跟江省的開發區搭了線,既能幫地方解決建設難題,也能讓大哥手裡的專案落地;三姐在高校教經濟,他就提議讓她帶團隊去滬市做調研,正好給土豆的公司做些理論支援。
“你是最小的,他們倒都聽你的。”劉春曉笑著說。
“聽的不是年紀,是能不能讓大家往前走。”顧從清想起昨天三伯拍著他肩膀說的話——“從清,你在美國那三年,家裡沒亂過步子,就信你”。他心裡清楚,這份信任是靠一次次精準的判斷攢下的:當年力排眾議讓小叔去做新能源,如今廠子成了行業標杆;說服姑父從國企轉去做民營航運,現在船隊都開到了東南亞。
正說著,土豆進來了,手裡拿著份擬好的公司章程:“哥,你幫看看這個,股東結構這麼定行不行?”
顧從清接過來看了半晌,在“技術入股”那條目下畫了圈:“把你在華爾街做的那套風險評估模型加進去,算技術股——這是你的核心競爭力,不能漏了。”他抬頭看向土豆,“還有,跟滬市那邊的律所對接時,提一嘴二舅家的姐夫,他在金融法務這塊熟,能幫你省不少事。”
土豆眼睛一亮:“我咋忘了姐夫!還是哥想得周全。”
顧從清笑了笑,心裡卻在盤算著更遠的事——江省的崗位不僅是個人歷練,更是能讓顧家在南方紮下根的契機。大哥的基建、土豆的金融、三姐的調研,環環相扣,才能讓家族的盤子越做越大。
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燙金的“顧”字在光下閃著微光。這一個月的忙碌,看似是走親訪友,實則是在為顧家的前路鋪路。他知道,掌舵人的擔子,從來不是扛在肩上,而是藏在每一次權衡、每一步佈局裡,要讓這一大家子人,既能各展所長,又能擰成一股繩,在時代的浪裡穩穩地往前航。
顧從清合上筆記本時,窗外的天色己有些沉。他望著院裡那棵老槐樹,想起下午見西姑時的情景——西姑拉著他的手問東問西,從他在美國的飲食起居,到海英的功課,絮絮叨叨說了足有一個鐘頭,末了塞給他一包親手做的芝麻糖,說“知道你從小愛吃這個”。
這樣的親近,於他而言其實有些陌生。過去這些年,他和顧家的長輩、兄姐們多是在家族聚會上匆匆碰面,客氣寒暄幾句便散了。年齡差擺在那裡,他年少時出國讀書,後來又常駐外交系統,與在國內深耕的他們,總隔著層淡淡的疏離。
“剛才西姑打電話來,說讓你明天過去吃飯,她包餃子。”劉春曉走進來,手裡拿著件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你以前不是總說西姑包的薺菜餡餃子最好吃?”
顧從清接過外套披上,指尖觸到布料的溫度,心裡也暖了幾分:“是該多走動。”他頓了頓,“以前總覺得,掌家靠的是章程和手腕,現在才明白,沒那份親厚打底,章程再細,也擰不成一股勁。”
就像這次調動,大伯主動提出讓自己在江省的老部下多照拂他,三伯把珍藏的地方經濟年鑑送給他,連平時話少的二堂哥,都特意跑來說江省的氣候特點——這些關照,早己超出了“服從掌舵人”的本分,帶著實打實的家人情分。
“土豆那邊也得說說,”劉春曉想起什麼似的,“他跟堂兄們接觸少,上次家族聚餐,見了二哥都不知道該叫啥。”
“我跟他提過了。”顧從清笑了笑,“昨天讓他跟著去見三叔,就是想讓他多認認人。三叔在發改委待了一輩子,手裡的人脈,對他在滬市創業有大用處。”他打算下週組織次家宴,讓土豆跟幾位做實業的堂兄聊聊,彼此搭個線,“一家人嘛,得先熟絡起來,才知道勁該往哪使。”
他想起剛接掌家主時,族裡有人私下嘀咕“毛頭小子鎮不住場子”。這幾年他在國外遠端統籌,靠的是精準的判斷;如今回了國,要做的,就是把那份“敬”,慢慢熬成“親”。就像老槐樹的根,在土裡盤根錯節,看著各自伸展,底下早連成了一片,風再大,也吹不倒。
夜色漸濃,顧從清拿起電話,撥給住在城西的大姑:“大姑,明天我帶海英過去看您,您教他剪那隻紅鯉魚吧,他念叨好幾天了……”
電話那頭傳來大姑爽朗的笑聲,院子裡的石榴樹在晚風中輕輕搖晃,像在應和這漸漸熱絡起來的家族暖意。他知道,這條路得慢慢走,一句問候,一頓家宴,一次手把手的幫襯,日子久了,自然能把疏離磨成默契,讓這一大家子人,真正像石榴籽那樣,緊緊抱在一塊兒,往更長遠的地方去。
顧從清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除了周旋於顧家的親緣脈絡,他還得抽出身來,去拜訪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輩和相熟的領導。畢竟從外交口轉至地方任職,打交道的人和事都換了天地,再不能像過去在國際談判桌上那樣,單憑個人能力單打獨鬥。
這天上午,他提著一籃剛上市的枇杷,去了住在後海的林老家裡。林老是父親的老戰友,如今雖己退休,卻在地方官場有著盤根錯節的人脈。“從清啊,地方上的水,比你在外交場裡深。”林老呷著茶,慢悠悠道,“江省那地界,各派力量交織,你初去,別急著燒‘三把火’,先把人頭認清楚,把關係理順了。”
顧從清認真聽著,時不時點頭應和。林老掰著手指給他細數江省幾個關鍵人物的背景、脾性,哪些是實幹派,哪些需謹慎相處,哪些能成為潛在助力。這些資訊,遠比檔案上的履歷更鮮活,也更重要。“你岳父當年在蘇南待過,他的老部下現在有幾個在江省主事,抽空去拜訪拜訪,既是情分,也是路數。”林老最後提點道。
顧從清一一記下,心裡明白,這些拜訪不是虛禮,是為了讓自己在陌生的土壤裡,更快找到紮根的支點。
另一邊,劉春曉也沒閒著。家裡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便騰出時間,去見了幾位故人。先是回了趟母校,看望當年教她英文的周老師。周老師拉著她的手,感慨著時光快:“還記得你當年總說,想跟著從清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如今倒要跟著他去地方紮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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