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華盛頓,春意已悄悄漫過波托馬克河的堤岸。
顧從卿踏入這座城市的第一個月,正趕上美國剛從海灣戰爭的餘溫中緩過神,街頭巷尾的報紙還在熱議老佈政府的“新世界秩序”,空氣中既飄著超級大國的自信,又藏著經濟轉型期的微妙躁動。
他的日程表像被鋼筆尖密密麻麻填滿的格子紙,從清晨的使館晨會到深夜的外交晚宴,幾乎沒有留白。
上午九點,在使館辦公樓裡,他正聽著政務處彙報近期華人社群的動態,90年代初的美國華人圈,既有老僑民堅守的唐人街,也有新移民湧入的矽谷科技圈,如何把兩撥力量擰成一股繩,是他要啃的第一塊硬骨頭。
“下週去舊金山參加華人商會的年會,”他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帶上國內最新的經濟政策解讀材料,他們最關心這個。”
十點剛過,美國國務院的黑色轎車已停在使館門口。
來的是東亞事務助理國務卿,一位頭髮花白的外交官,辦公室裡還擺著70年代訪華時拍的老照片。
“顧大使,聽說您懂點爵士樂?”
對方遞過咖啡時忽然笑問,90年代的美國官場,社交仍帶著幾分老式紳士的調調,比起直奔主題,更愛從興趣切入。
午後的會面常安排在國會山。
參議院外交關係委員會的一位資深議員,辦公室牆上掛著與里根的合影,談及對華貿易時,語氣裡帶著對“紅色中國”的固有審慎。
顧從卿沒直接談生意,反而說起對方家鄉俄亥俄州的鋼鐵廠:“聽說那邊正嘗試與唐山的鋼廠合作技術升級?
我們剛收到訊息,華方企業願意派工程師過去看看。”
90年代的美國,鐵鏽地帶的經濟困境是敏感神經,戳中痛點遠比空泛的客套更有效。
對方果然前傾了身體:“哦?具體說說細節。”
傍晚的社交場更見功力。
在副總統奎爾爾主持的雞尾酒會上,他要和國防部的官員聊兩句海灣戰爭後的軍備控制,轉身又得陪商務部的人討論《美加自由貿易協定》對中美貿易的影響。
最費心思的是私人場合。
一位共和黨大佬的週末莊園宴上,男人們在草坪上聊橄欖球,女眷們在花房裡談園藝。
顧從卿記得對方夫人痴迷中國瓷器,特意帶了一隻高仿的成化鬥彩杯作為伴手禮,真的可不能送給這些老外:“這是景德鎮老師傅新燒的。
夫人果然喜不自勝,拉著他講了半小時的瓷器鑑定,大佬在一旁看在眼裡,晚宴時主動說起:“下次能源部的聽證會,我讓他們給你留個席位。”
這樣連軸轉的日子裡,顧從卿的公文包裡總揣著兩樣東西:一本記滿人名和偏好的小本子,比如哪位議員愛抽古巴雪茄,哪位官員的兒子在哪讀書等等。
另一樣是國徽徽章,摸一摸就有無限的底氣。
月底的使館內部會上,李代辦翻著記錄笑:“這一個月,您見了23位美方官員,7個華人社團領袖,連《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都主動約訪了。”
顧從卿望著窗外飄落的第一片黃葉,指尖在筆記本上敲了敲:“90年代的美國,機會和挑戰都明擺著。
第一印象是敲門磚,接下來,得讓這扇門真正敞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