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蟬鳴還在聒噪,陽光透過紗窗落在空粥碗上,泛著淡淡的光。顧從清握著她的手沒松,彷彿想透過這溫度,把那句沒說出口的“謝謝你”,還有藏在心底的歉疚,都悄悄傳過去——讓她跟著自己擔驚受怕,實在委屈了。
劉春曉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指,輕聲說:“那你下午歇會兒,別總盯著檔案看。”
“好。”他應著,目光落在她鬢角的碎髮上,忽然覺得,這碗不算美味的粥,竟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熨帖心尖。
周姥姥這天剛退了燒,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手裡納著鞋底,心思卻早飛到了大洋彼岸。前陣子聽春曉在電話裡哭著說從清瘦得厲害,她這心就沒踏實過,連感冒都像是急出來的。
“他爸,你過來。”她衝屋裡喊了一聲,顧父端著茶杯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
“琢磨啥呢?”顧父呷了口茶。
周姥姥放下鞋底,拍了拍手上的線:“我想跟你去趟美國。”
顧父愣了愣:“去美國?幹啥?”
“還能為啥?”周姥姥嘆了口氣,“從清那孩子,現在當大使,忙得飯都吃不下去,春曉一個人帶著海英,肯定分身乏術。咱們過去,哪怕給做幾頓熱乎飯,幫著看會兒孩子,也能讓他們鬆快鬆快。”
她頓了頓,又說:“前兩年在英國待了兩年,飛機也坐過,語言雖說不通,可跟在他們身邊搭把手總還行。家裡也沒啥牽掛,菜園子讓鄰居幫著照看,咱們去個仨倆月,等從清緩過來了再回來。”
顧父沒立刻應聲,手指敲著杯沿。他知道老伴的脾氣,看著從清長大的,跟親兒子似的,這會兒聽說孩子遭罪,心裡肯定熬不住。
“我聽春曉說,從清是壓力太大,”顧父沉吟道,“咱們過去,別添亂就行。”
“這話說的,”周姥姥白了他一眼,“我去了就買菜做飯,保證不多嘴。你沒聽春曉說嗎?孩子瘦了十多斤,我這當姥姥的,看著能不急?”
正說著,顧母從屋裡出來,聽見這話,接茬道:“媽,您想去就去,我跟他爸也放心。從清那孩子倔,有事不愛說,您去了,他總得多吃兩口飯。”
周姥姥心裡的主意更定了,拿起鞋底加快了針腳:“就這麼定了,我這就收拾東西,跟你爸明天就去辦簽證。早一天到,也能早一天給孩子做頓像樣的飯菜。”
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帶著點暖意。她想起從清小時候,不愛吃青菜,她就把菠菜剁成餡包成餃子;現在孩子長大了,隔著萬水千山,她能做的,還是那口帶著家味的熱乎飯。
周姥姥今年七十三了,頭髮雖白了大半,腰桿卻挺得筆直,每天早上還能繞著院子走兩圈,買菜拎著滿籃的菜也不喘。周姥爺比她大兩歲,更是硬朗,劈柴挑水樣樣來得,老兩口身子骨利索,別說高血壓、糖尿病這些老年人常有的毛病,就連感冒都少見——用周姥姥的話說,“心態敞亮,吃嘛嘛香,病災哪敢上門”。
也正因如此,當他們說要去美國時,顧父顧母雖有不捨,卻也放得下心。只是老兩口沒出過這麼遠的門,英語一句不會,讓他們單獨跨洋坐飛機,實在讓人懸心。
顧母思來想去,拿起電話撥給了土豆:“土豆,你這會兒有空不?來家裡一趟。”
土豆是顧從清的弟弟,性子活絡,在機關單位做事,見多識廣。他很快就到了,進門就喊:“爸,媽,啥事啊?”
顧母拉他坐下,把周姥姥老兩口的打算一說:“你姥姥姥爺想飛去美國看看你哥,他們年紀大了,我和你爸不放心,想著讓你跑一趟,先幫他們把簽證手續辦了,到時候你再陪著飛過去,安頓好了再回來。”
土豆一聽就明白了,撓了撓頭笑道:“這有啥難的,包在我身上。姥姥姥爺身子骨這麼硬朗,去那邊散散心也好,正好給我哥燉燉家鄉菜,讓他補補。”
正說著,周姥姥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個布包:“土豆來了?這是我給海英納的虎頭鞋,你順便帶去。”她拍了拍土豆的胳膊,“麻煩你跑這一趟,耽誤你工作不?”
“不耽誤,不耽誤!”土豆接過布包,掂量著挺厚實,“我哥在那邊辛苦,你們去了,他心裡也能踏實點。手續的事我明兒就去辦,保證順順當當的。”
周姥爺在一旁抽著旱菸,笑眯眯地說:“到了那邊,我給從清露兩手,他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紅燒魚。”
院子裡的石榴樹開得正豔,紅燦燦的花映著老兩口的笑臉。土豆看著這光景,忽然覺得這趟遠門跑得值——隔著千山萬水,能把家裡的牽掛和熱乎氣捎過去,比啥都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