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彎著腰喘了半天氣,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語速又快又急,“今早劉老頭去拉糧,官差把門堵了,說莊子的糧稅沒交夠,劉老頭說交夠了,官差說不夠,拿出張單子來,上面寫的數是之前的兩倍,說侯府的田產重新核過,按新數補稅。”
沈晚棠把手裡那根蔥的須掐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指,“官府的人?”
“是,平遠鎮來的,帶頭的姓黃,腰裡彆著一塊牌子,說是什麼北境稅務巡察使,以前沒見過。”
沈晚棠站起來,把圍裙解了扔給小翠。她沒急著走,先轉頭往廚房方向掃了一眼,又看了看院牆頭上那排臘腸,頓了兩三息,這才穿過後院往前院走。
前院堂屋裡,沈繼業正坐立不安地轉圈。那件藏青色的新袍子穿在身上顯得格外板正,但臉色不太好。
看見沈晚棠進來,他搓著手迎上來,“晚棠,你來了,那個姓黃的一早堵在莊子上,說糧稅的事,咱們莊子上的糧食都入了庫,怎麼又冒出個新稅?”
沈晚棠在太師椅上坐下,“他是哪來的?”
“說是京城派下來的巡察使,專管北境這一片的稅收。”
沈繼業在屋裡又轉了一圈,“以前朝廷沒派過這個人啊,去年收稅還是平遠鎮縣衙來的人,今年怎麼冒出個巡察使?”
正說著,二門口傳來腳步聲,丫鬟在外面通傳,說平遠鎮稅務巡察使到訪。
沈晚棠站起來,走到堂屋門口往外一看,一個穿青灰色圓領袍的中年男人正從月亮門那邊走過來,身後跟著兩個拿簿子的書辦和一個腰裡別刀的差役。
那人四十來歲,瘦長臉,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嘴角往下撇著,看人的時候目光先在院子裡的石桌、水缸、簷下掛的臘腸和晾著的蘿蔔條上依次掃過,才緩緩定在正堂方向。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在量地上的青磚。
沈晚棠側身讓開門口,沈繼業已經迎上去了,拱著手堆著笑,“黃大人,不知您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姓黃的巡察使邁過門檻,在堂屋正中站定,沒坐下。
他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來,像是念公文似的,“永明侯,本官是奉朝廷之命前來核查北境各封地田產稅賦,你府上在青石鎮及周邊共有良田若干,按新規,每年每畝應繳稅糧若干,合計應補繳今年的缺口。”
他念完把紙折起來,遞到沈繼業面前。
沈繼業接過去,低頭看了一遍,臉色白了,他攥著那張紙的手在微微發抖,“黃大人,這個數、這個數怎麼比去年翻了一倍還多?”
“去年是去年的規矩,今年是新規。朝廷新派人主持北境稅務,所有封地統一定稅。”
姓黃的把那張紙收回袖子裡,目光在堂屋裡轉了一圈,“侯爺,這數我已經派人核算過了,錯不了,三天之內繳齊,過了期限按例加罰。”
他說完也不等沈繼業再開口,拱了拱手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沈晚棠身上,停了一息,然後移開,帶著人出了院子。
沈繼業站在堂屋裡,手裡那張紙被他攥成了一團。
他又開啟看了一遍,臉上又紅又白的,“晚棠,這、這怎麼辦?這數不對,莊子上的地咱們有地契,明明沒有那麼多。他是不是拿錯單子了?”
沈晚棠走過去從他手裡抽出那張紙,展開來快速掃了一遍。
紙上寫的地畝數字確實比實際地契上的多了將近一半,還有一筆她從來沒見過的附加稅,名目寫得含含糊糊,像是臨時編了個由頭湊上去的,她看完把紙摺好放進自己袖子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