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頭往北邊看了一眼,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晨霧和遠處模糊的山影,“北狄那邊的人,我在馮記幹了那麼多年,什麼東西往哪兒送我心裡有數。馮九成那批紙墨,一開始是賣給鎮上幾家書鋪和學堂的,後來忽然多了很多大訂單,一個月兩批,量比之前翻了好幾倍,那些大訂單的貨從來不從前面走,全是後門出的。”
“您怎麼知道是北狄的人?”
“我不識字,但我會看,那批貨每次裝車之前都要重新打包,把原來的箱皮拆了換新的,新箱皮上蓋的印戳是北狄字。我問過馮九成,他說是運到邊關的軍需,但邊關的軍需蓋的是官印,不是北狄字,我認得出官印長什麼樣。”
沈晚棠坐在石墩上,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兩遍,馮九成的紙墨重新打包換箱皮,蓋北狄印戳,這就不是簡單的生意了,這是有人刻意把中原的貨偽裝成北狄本地的東西,混過邊關的檢查。
“您跟別人說過這事嗎?”
“沒有,說了對我有什麼好處?馮九成給了錢讓我走,我就走,不該說的話不說,活得久。”
沈晚棠從袖子裡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竹筐裡,“謝謝您。”
老王頭看著那塊銀子,沒有拿,“姑娘,你要是查馮九成,小心點,他背後有人,不是什麼正經的生意人。”
“我知道。”
沈晚棠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沾的露水,“您放心,我不會提您。”
老王頭沉默著把銀子收進了袖子裡,然後重新拿起錘子和鞋底,砰砰地敲起來了,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晚棠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老王頭說的那些話。
馮九成的貨重新打包換箱皮,蓋北狄印戳,這意味著這批貨的最終目的地不是互市,而是北狄內部。
互市的貨物不需要換包裝,官道直接走就行了,換包裝是為了混過某種檢查,要麼是北狄那邊的檢查,要麼是平遠鎮這邊的檢查。
如果是平遠鎮這邊的檢查,那這批貨有問題,不能讓人知道是從馮記出去的。
如果是北狄那邊的檢查,那這批貨的接收方不想讓人知道是從中原進來的。
她走到宅子門口的時候,沈明昭正好從裡面出來,手裡端著一碗粥在喝,看見她就喊了一聲,“二妹妹,你去哪兒了?一大早就不見人。”
“出去轉了轉。”
她走進院子,在井臺邊上蹲下來洗了洗手,“你今天去互市嗎?”
“去,巴圖那邊還有一批牛油要結。”
“你去了之後找穆圖,問問他北狄那邊的紙墨行情,不要問馮九成,就問一般行市,順便問問他最近北狄那邊有沒有什麼大動靜,比如哪家收紙墨收得特別多。”
沈明昭把粥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行,我問問。”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二妹妹,你今天怎麼老問紙墨的事?”
“想了解一下行情,說不定以後能多條路子。”
沈明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種將信將疑的意味,但他沒再問,轉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