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蘇晚晴沒料到的是,這個月底,廠子裡出了大事。
先是財務那邊傳出訊息,說連續虧損了八個季度,銀行貸款也快到期了。接著是廠長開會,說市裡來了指示,要“引進民營資本,盤活國有資產”——翻譯成大白話就是:有人要買廠子了。
收購方是南邊來的一個私營企業,做五金配件出口的,看中了這邊的地皮和裝置。整個交接過程乾脆利落,前後不到兩個月。
新老闆姓何,三十來歲,戴副金絲眼鏡,說話細聲細氣的。他來廠子第一天就宣佈了三條:第一,效益崗位保留,冗餘人員分流;第二,管理層重新競聘;第三,所有倉庫盤點清算。
第三條一出來,劉德才當場臉就白了。
廠子裡誰不知道,庫房那些賬,跟篩子差不多,大窟窿沒有,小洞眼兒全是。劉德才幹了這麼多年庫管,公家的東西往外順,那是出了名的——今天一箱螺絲釘,明天兩卷銅線,量不大,但積少成多。以前領導睜隻眼閉隻眼,大家都那樣。可新老闆不吃這套。
盤點結果出來那天,賬面差了一萬七。
何老闆沒發火,只說了一句:“報警吧。”
劉德才被派出所帶走的時候,廠門口圍了一圈人。他耷拉著腦袋上了警車,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廠子大門,那表情說不上是後悔還是別的什麼。
蘇晚晴那天請了假,在外面跑業務,沒趕上看這出戲。晚上聽鄰居說起,她只“嗯”了一聲,就繼續給琴琴檢查作業了。
塗春花的命運也沒好到哪兒去。裁員名單第一批就有她——績效考核倒數,出勤率也不行,每個月請假比誰都勤。塗春花不服氣,跑去找新領導鬧了一場,結果被保安客客氣氣請了出來。
下崗證領了,她站在廠門口罵了半天,罵完了蹲在馬路牙子上哭。
蘇晚晴從她跟前騎車路過的時候,塗春花還抬頭喊了一句:“蘇晚晴,你別得意!”
蘇晚晴蹬著車沒停。得意什麼?她的日子也就是比以前好了那麼一點點。
倒是胡麗麗那邊有了新動靜。
胡麗麗是蘇晚晴的表姐,早年在城南開了個飯店,生意馬馬虎虎。蘇晚晴離婚前在飯店幫過忙,後來分開各幹各的。這兩年胡麗麗身體不太好,腰椎出了毛病,在店裡站久了就疼,一直想找個人接手。
蘇晚晴去看她那天,胡麗麗正躺在躺椅上貼膏藥,滿屋子都是那種刺鼻的藥味。
“麗姐,你這腰怎麼又犯了?”
“別提了,上個月搬了箱啤酒就不行了。醫生說要靜養三個月,可店裡離了我,那幾個廚子能把房頂掀了。”
蘇晚晴給她倒了杯水,“那你打算怎麼辦?”
胡麗麗看著她,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
“晚晴,我想把店轉到你名下。”
“啥?”
“你聽我說完。我這身體往後怕是幹不了了,可店不能黃——這是我十年的心血。轉給別人我不放心,你來管,我踏實。不白讓你幹,我給你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蘇晚晴端著水杯沒說話,想了好一陣子。
飯店她熟,後廚前堂那些門道她都懂。可她現在跑通訊業務正上道兒,再接個飯店,精力分不分得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