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他知道了穀雨前後種瓜點豆，白露時節收薯藏菜。
秋天他會蹲在地上看蟋蟀從枯葉下跳過，萬沅便順口講起詩經裡的十月蟋蟀入我床下。
冬天落雪時，他裹著棉襖在院裡練箭，哈出的白氣模糊了視線，但每一箭都比上一箭更穩。
十歲的朱見深己隱約有了少年模樣。
肩膀雖仍單薄，但脊背挺得筆首，眉眼間褪去了幼時的懵懂，沉靜下來時，竟有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從容。
他能單手拎起滿得快要溢位的水桶，灶臺前，他能做出比萬沅更可口的食物。
萬沅的廚藝，幾年下來依舊在原地打轉，始終維持在勉強入口、絕不致命的安全線上。
於是，朱見深自然而然地把此事攬在自己身上。
可是，萬沅又能讓枯燥的功課變得生動有趣，讓沉默的午後變得有聲有色。
她會用菜葉編蚱蜢，會用炭筆在牆上畫小像，會把院子裡第一朵開的蒲公英摘下來插在朱見深耳後，然後拍手笑他像個小姑娘。
她的笑聲清朗，像簷角風鈴，瞬時填滿整個院落的空寂。
朱見深就在這笑聲裡，一寸一寸長高，一寸一寸變得沉穩。
可就是這樣一個能提水、能做飯、能在靶前穩穩拉開弓的小小少年，每到入夜，便又變回那個三歲的孩子。
七歲那年，萬沅覺得他大了，該分床了。她在屋裡另支了一張小榻，鋪好被褥，回頭卻看見朱見深站在榻前，嘴唇抿得發白。
“姑姑，我害怕，我總覺著有人要害我，夜裡閉上眼，全是腳步聲。”
萬沅的心揪了一下。
於是小榻被收了起來。
到了九歲、十歲，萬沅再提此事，朱見深的反應反而更激烈了。
他甚至紅著眼眶說：“姑姑若不想同我一起，我便在院裡坐到天亮。”
氣得萬沅拍了他後背一巴掌，見他紅眼，又忍不住把他攬進懷裡。
三千個日夜，從他還是個圓滾滾的小糰子時起，他們就睡在一處。
他習慣了蜷在她臂彎裡，枕著她的肩窩，聽著她平穩的心跳才能緩緩閤眼。
那份依賴早己長成了骨血裡的習慣，能不能放開，己經說不清了。
於是依舊同寢。
只是萬沅偶爾打趣：“殿下總說自己長大了，如今還像個離不開母親的稚子。”
朱見深聽了便笑，笑著笑著往她身邊又挪近一寸，閉眼時睫毛微微顫動，像蝶翅斂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