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西年的那個深秋,寒意來得格外早。
朱見濟夭折的訊息傳遍紫禁城,這個只當了不到一年太子的孩子,走得太倉促,倉促到連諡號都來不及擬得周全。
朝堂上,復立沂王朱見深為儲君的奏疏雪片般飛入宮門,每一道摺子都像一根針,密密地紮在景泰帝的心口。
沒有一個天子能忍受這樣的時刻,獨子屍骨未寒,滿朝文武卻在勸他立侄子為太子。
從那日起,朱見深居住的偏僻小院便被森嚴的守衛籠罩,暗處的耳目遍佈周遭。
萬沅比從前更謹慎了。
她不再讓朱見深獨自在院中走動,無論他去哪裡,她總在身邊半步之遙。
晨起為他束髮時,她會藉著銅鏡的折射觀察院外的動靜。
午後陪他讀書,她總選背靠牆壁、面朝門窗的位置。
夜裡掌燈,她會把燈芯撥得極暗,讓外頭瞧不清屋內的影影綽綽。
他們靜坐聽雨時,她講江南的梅子黃時雨,讀史時,她指著漢書裡的權謀教他辨人心。
閒話瑣事時,她學市井口吻常惹得朱見深發笑,那些細碎的、溫軟的日常,是她一寸一寸築起來的牆,替他擋著牆外呼嘯的風。
景泰帝終究還有理智,他不至於加害親侄,可杭皇后不同。
失去朱見濟的杭氏幾乎瘋了。
她把自己關在寢殿裡,整夜整夜地哭,哭到後來連淚都流乾了,只剩下灼人的恨意。
她私下裡喚來心腹宮人,又透過宮人聯絡了幾個不得志的宦官,密謀在朱見深的飲食中動手腳。
幸而宮禁防衛比杭皇后預想的嚴密太多,萬沅更是盯著每一口吃食,萬沅懂醫理,除了朱見深窺出一二外,無人知曉。
杭皇后的圖謀,終究未能成功。
也是在那些風聲鶴唳的日子裡,萬沅不知從何處弄來一把角弓,弓背上的牛角磨得光滑溫潤,弓弦是上好的牛皮絞成。
她自己削竹為箭,尾羽用的是院中老槐樹上落下的鴉羽,一根根挑過,選最挺括的來用。
朱見深七歲時,萬沅的手覆著他的手,一點一點教他拉開弦。
就這樣,又是三年。
三年裡,小院中的日子像被篩子細細濾過,濾掉了惶恐的渣滓,留下的是書卷的墨香、弓弦的震顫、菜畦裡新苗破土的細微聲響。
朱見深跟著萬沅讀完了西書,孟子中民為貴的那一章他能倒背如流,明史的繁簡本被他翻得捲了邊,邊角處密密麻麻是萬沅批註的小楷。
夜間睡不著時,他便藉著窗隙透進的月光默背兵法。
春天他們翻土種菜,萬沅的手被鋤柄磨出水泡,朱見深便悄悄接過鋤頭,有模有樣地學她翻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