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東宮比往日更安靜,沒有了燈燭滿殿的輝煌,只剩內殿一豆孤燈。
朱見深換了寢衣,躺在床榻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萬沅坐在榻邊,手裡執著一柄蒲扇,不緊不慢地扇著風。
他終於安靜下來,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開口:“姑姑,從前我住在東宮,他們對我也不算多恭敬。往後我不是太子了,他們是不是更會冷淡待我?”
聲音悶在枕頭裡,沾著點委屈的童音。
萬沅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她放下蒲扇,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殿下還記得我說過,過幾日要給你講鑑略嗎?”
朱見深從枕頭裡抬起半張臉,點點頭。
“百年之前,天下曾被外族佔據中原,百姓受了幾十年苦楚,禮法崩壞,民生流離。那時候,無數寒門子弟、布衣百姓,無江山可依,無權勢可傍,赤手空拳挺身而起,率義師驅除胡虜,收回了華夏故土。”
她的聲音放得很緩,像月色下流淌的溪水。“咱們大明立國,靠的從來不是一身蟒衣、半簷金頂。太祖起於微末,成祖以北疆藩王入主天下,靠的是骨子裡的剛強。”
“這剛強分兩層。”她低下頭,看著朱見深那雙在燈下格外黑亮的眼睛,“頭一層,是外敵在前,守住山河寸步不退;第二層,是自己身處低谷,蒙受冷遇、受人輕賤之時,不折志氣、不自輕自賤。殿下今日在那些人面前說的那番話,便是這第二層剛強。”
朱見深眨了眨眼睛,睫毛上還掛著一點沒幹的溼意。
“殿下從前是儲君,如今為沂王,無論地位如何變,我的殿下都是太上皇長子,眼下一時起落,不過是深宮一陣寒風。殿下不必因衣衫降級、旁人冷眼便灰心怯懦。”
朱見深聽著,胸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慢慢燒起來了。
他方才那點灰心喪氣,那點對前路的忐忑,被姑姑這幾句話一寸一寸地熨平了。
他不由自主地坐起來,往萬沅懷裡靠了過去,腦袋抵在她肩窩裡。
“姑姑,”他悶聲說,“你一首陪著我,好不好?”
萬沅低下頭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笑。
她生得高挑,肩頸線條流暢舒展,低頭看人的時候眉梢微挑,整個人像一株修竹,在燈火裡籠著一層溫潤的光。
朱見深仰著臉看她,忽然把臉貼回她懷裡,兩隻手攥住了她寢衣的前襟,攥得指節發白。
“姑姑,我不怕他們怠慢我。我怕的是,往後我若再遇到那樣的時候,你不在我旁邊。”
萬沅低頭,下巴抵在他發頂上,輕輕笑了兩聲。那笑聲從胸腔裡傳出來,沉沉的,穩穩的,像一面鼓在夜裡被溫柔地叩響,“殿下放心,我一首都在。”
她鬆了鬆手臂,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攏住他,聲音低柔:“殿下今日做得很好。往後的路,未必比眼下順遂,可我們殿下在一天天長大,我陪著殿下,一步一步走。”
朱見深聽著她的話,心底泛起淺淺的歡喜,攥著她衣襟的手指不覺鬆了勁,蜷著的身子也慢慢軟下來,整個人嚴絲合縫地偎進她懷裡,像一隻回到暖巢的幼獸。
六歲的朱見深以為自己早己做好了準備,只要有姑姑陪在身旁,他相信自己不會懼怕任何風雨。
然而,命運加諸於身的磨難,遠比他稚嫩想象中更為沉重而凜冽。
被廢去太子之位後,昔日的舒適如煙雲散盡。
份例中的錢糧衣物層層盤剝,幾經剋扣,送到他面前的膳食常是昨日隔夜的冷飯殘羹,當中還混著泥沙枯草,粗糲難嚥,令人幾欲作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