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季衣物單薄粗劣,夏日悶熱不堪,冬日更是難御苦寒;夜間的燭火寥寥無幾,一入夜,院落便昏暗冷清,西下彷彿只剩下風穿廊簷的嗚咽。
宮中那些太監宮女們避他如避瘟疫,更有甚者當面冷言嘲諷,暗地裡百般刁難,甚至不惜出言羞辱。
昔日儲君,如今竟似籠中困獸,人人可欺。
生母周氏雖在宮中,卻勢力單薄,懾於景泰帝的威嚴,不敢輕易前來探視。
偶得機會,也只能悄悄遣人送來些許衣物吃食,在匆忙一瞥間遞來數語寬慰,倉皇離去,不敢流露半分親暱與掛念。
孫太后雖暗中予以庇護,終究遠水難救近火,鞭長莫及,只能偶爾接濟。
六歲的朱見深,身居深宮,無父護佑、無母依偎。
漫天陰霾覆宮闕,遍地苦寒困稚身,人人皆棄、處處皆難的絕境裡,唯有萬沅,是穿透層層黑暗的唯一一抹明豔亮色,是他苦寒歲月裡僅存的溫存暖意。
伴她之時,方寸陋室,便得幸福。
在朱見深尚且稚嫩的眼中,姑姑年方二十三歲,正值芳華,眉目間明豔舒展,眸中似盛著春光,舉手投足盡是篤定從容。
那些粗冷摻沙的膳食送到跟前,她便帶著他細細挑揀,把泥沙草屑一一洗淨,再生火溫煮。
後來,她甚至親自在院角闢出一小塊地,種上時蔬,藉著鋤草澆水的閒暇,教他認識農事節令,輕聲吟誦古人的憫農詩篇。
泥土的氣息混著她的笑語,成了他記憶裡難得的甜暖味道。
冬日寒風透骨,陋室裡無炭可添,她便先將被褥捂得暖暖的,再擁著他相互依偎著睡去。
那些宮人太監當面冷嘲、暗中刁難時,她從不暴怒爭執,也不曾高聲斥責,只把他穩穩護在身前,西兩撥千斤地化解所有窘迫與羞辱,令對方訕訕而退。
白日里,她護他周全,免他受辱,黑夜中,她伴他安眠,撫他驚懼,在他被萬人輕賤的日子裡,唯有她,給了他一份體面安穩。
深宮的歲月漫長而孤寂,沒有師傅授課講學,沒有同齡稚子與他嬉戲相伴。
日子本該荒蕪苦澀,可他的姑姑,不僅美麗能幹,更是博學通達。
她一字一句耐心教他識字讀書,誦讀經史,研習禮法。
每當他面露惶恐迷茫,她便溫柔寬慰,告訴他世間榮辱起落本如潮汐,皆是常態,紛爭終有落幕之日,低谷落魄從不是人生的定局。
她教他知仁禮,明善惡,守本心;教他身處低谷不自輕,處困厄而不怨懟;教他隱忍並非怯懦,謹慎並非陰翳。
在人人汲汲於深宮權謀、涼薄自保的世道里,唯有她悉心滋養他心中的良善品性,護住他那片柔軟澄澈的心田。
於朱見深而言,世間萬般皆苦,唯讀書伴她、聽她教誨,是苦中至樂,是絕境裡最珍貴的安寧。
就這樣,從六歲走到七歲,朱見深竟一次病也沒生過。他瘦了些,卻悄然長高了兩寸。
萬沅為他量身高的那日,朱見深露出歡喜的笑,說:“姑姑,我又長高了,以後能幫你幹更多活了。”
萬沅摸摸他的腦袋,也不推辭,只是笑道:“是哦,殿下長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