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西宮之內,病臥多日的朱祁鈺知兄長得復大位,他默然面壁良久,喉中乾澀,只低低吐出二字:“好,好。”
當年皇兄輕率親征,一朝土木堡慘敗,京營精銳盡喪,滿朝文武只想著南遷避禍,是他臨危受命登上帝位。
彼時九門之外便是胡騎,城內人心惶惶,國庫空虛,兵甲殘缺。
他整肅兵馬,信重於謙,重整十團營,收攏西方勤王兵卒,修補九門城牆,堆滿火炮火銃,邊關之地盡數換上忠勇良將。
朝堂之上,他盡數清算貶斥,掃清奸佞,大小政務,他願聽百官廷議,不獨斷專行。
城外百姓遭瓦剌劫掠流離失所,北首隸、大同一帶田地荒蕪,他接連下旨減免賦稅,開官倉放糧賑災,疏通南北漕運,保得京城糧草不絕。
宮中一應奢靡採買盡數裁減,省下銀錢盡數供給邊關與災民,不許富商囤積糧食哄抬物價,只求戰亂之後,天下百姓能喘一口氣。
他守下了險些傾覆的國都,撫平了戰亂瘡痍,安定了邊關、整頓了朝堂、撫卹了萬民。
可如今,兒子去了,他也將要去也。
老天待他,何其殘忍。
何其殘忍!
新歲桃符尚未褪色,宮牆內外卻己變了天,朝野上下,驚駭莫名,一場奪門之變,實在令人思之猶覺背後生寒。
這幾日,紫禁城內外風聲鶴唳,錦衣衛與東廠往來穿梭,肆意蒐羅景泰舊臣,拷問聲彷彿隔著宮牆隱隱傳來,人人自危。
宮人們噤若寒蟬,連走路都貼著牆根,生怕哪一步踏錯便成了階下囚。
然而在這場驟然掀起的清算風暴中,有一個人似乎被徹底遺忘了,新帝朱祁鎮的長子,十一歲的朱見深。
天子復位,舉朝慶賀,卻無人記得這個曾被廢去太子之位、幽居冷宮多年的少年。
萬沅心裡清楚,越是這樣混亂的時日,越危險。
朱祁鎮膝下並非只有朱見深一個皇子,倘若有心人藉機動手,除掉朱見深這個名分上的長子,不過是一昔之間的事。
這些年,萬沅在西配殿的舊書架後騰出一處隱秘地窖,便是為了以防萬一。
她拉住朱見深的手,將他引至機關前,低聲道:“殿下,進去。”
朱見深沒有動。
他站在她面前,十一歲的身量還只及她肩頭,但他把背挺得極首。
那雙眼睛定定地望著她,幽黑裡像燒著一簇不動聲色的火。
“我不進,我留在外面,跟姑姑一起守。”
萬沅抬眼看他,隨即輕輕搖頭。
這種時刻,她不想縱容這孩子,只壓低聲音道:“殿下,如今這宮裡,你才是所有人都可能盯上的那雙眼。我一個無名的宮人,走在廊下無人多看一眼,才是最不惹人注目的。你若留在外頭,才是把我一起置於險境。”
她的語氣不重,卻不容置疑。
朱見深嘴唇緊抿,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麼,又生生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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