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經年沉澱後的沉鬱。
萬沅靜靜地聽著，面上沒有流露出聽到皇室秘聞的惶恐或好奇，只是安安靜靜地垂手立在原地，如同一株不驚不擾的修竹。
孫太后看她這般沉穩，眼底露出一絲滿意：“從前我便覺得你是個聰慧的姑娘。萬丫頭，聰慧的人都知道，情愛一事太過虛無縹緲，抓不住，也靠不得。衝你這十年來對太子的悉心照料，只要你不行差踏錯、不走歧途，將來作為東宮女官，定能安穩終老，太子和太子妃也會敬你、重你。”
萬沅沉默了片刻，“奴婢謹記太后教誨，定當安心照料太子殿下，從無半絲逾越之心。”
話音未落，殿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內侍通報的聲音，太子來了。
十西歲的朱見深下了朝，衣裳都沒來得及換，便急匆匆趕回東宮。
他平日裡下了學第一件事便是找萬沅，今日卻撲了個空，聽宮人說萬沅來了仁壽宮，他便又一路尋了過來。
少年人步伐快，額角還沁著薄汗，進殿後先規矩地向太后行了大禮，可目光卻忍不住悄悄往萬沅那邊瞟了一眼。
太后見了孫子，臉上頓時綻開笑意，招手道：“過來，讓祖母看看長高了沒有。”
朱見深乖巧地走上前，任由太后拉著他的手比量了一番，待太后鬆開，他才狀似隨意地問道：“祖母，方才您和萬侍長在說什麼呢？說了這樣久？”
太后瞧著他那副故作鎮定卻又藏不住關切的模樣，意味深長地笑了：“太子怎知我們說了許久？”
朱見深耳根微微一熱，嘴唇動了動，還沒想好怎麼接話，太后便己不緊不慢地接了下去：“我方才在說，若是民間，萬氏這個年紀都該做祖母了。只不過她這些年一心照顧你，至今也沒有個貼心的人。等以後你娶了媳婦，可要和你媳婦一同待她好些，畢竟，她算是你半個乳母呢。乳母也是母。”
太后說這話時，語氣輕描淡寫，目光卻若有若無地從萬沅和朱見深之間掠過。
朱見深只覺得祖母那句乳母也是母像根細細的針，不輕不重地紮在心尖上，說不上疼，卻硌得慌。
姑姑和母妃才不一樣呢。
再者，有自己待姑姑好就夠了，不勞旁的什麼人待姑姑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殿中熏籠裡燒著的沉香一縷一縷地纏上來，混著萬沅身上那股經年不變的皂角清氣，竟讓他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垂下眼，盯著自己腰間玉佩上垂下來的絲絛，手指無意識地捻著穗子，捻得穗頭都有些散了。
“祖母說的是，孫兒自然會待姑姑好的。”
說這話時，他偷偷看萬沅，卻沒從她面容上看出什麼。
太后留他們用了午膳，膳畢又絮絮說了些家常話，無非是叮囑他天涼添衣、讀書莫要太晚、朝堂上多看少說。
朱見深一一應了，可他的心思卻早不在祖母的話上了。
他從方才那句話裡咂摸出一絲說不清的滋味來。
像小時候貪嘴偷吃了半顆青梅，酸得牙根發軟，卻又忍不住在舌尖上反覆輾轉，捨不得吐出去。
回東宮的路上，朱見深走在前面，萬沅落後半步跟著。
秋日的陽光從簷角斜斜地切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比平日慢了些，故意放慢腳步，好讓她能跟上來。
“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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