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未亮,東宮的燈便己亮了。
朱見深站在銅鏡前,由著萬沅替他繫好腰間玉帶。
她的指尖偶爾擦過他腰側的衣料,帶著再熟悉不過的力道與節奏。
他垂著眼,看著她低眉為自己整理衣襟的模樣,燭光映在她鬢邊,籠出一層溫潤的淡金色。
朱見深眼裡閃過迷戀。
片刻,萬沅退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周身妥帖,才微微頷首:“可以了,殿下去吧。早去早回,今日還有經筵,莫誤了時辰。”
乾清宮裡,朱祁鎮正坐在御案後批閱奏章,聽到內侍通報太子求見,他擱下硃筆,抬起眼來。
朱見深進殿,行了大禮,跪在御前,聲音沉穩:“兒臣昨夜聽聞母妃身體違和,一時心急,未及請旨便擅入永寧宮探望,有違宮規,特來向父皇請罪。”
殿內靜了一瞬。
朱祁鎮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間逡巡了片刻,才緩緩開口:“你母妃身子不適,你擔憂探望,乃人子本分,何罪之有?起來吧。”
朱見深依言起身,卻仍低著頭,姿態恭謹。
朱祁鎮端起茶盞啜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了一句:“你母妃身子如何了?朕昨夜倒未聽內侍提起。”
“兒臣昨夜去時,母妃己歇下了,未能當面問安。”朱見深答得從容,“今晨兒臣出門前,己命東宮內侍往永寧宮遞了話,請母妃好生歇養。”
朱祁鎮聽罷,面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又叮囑了幾句勤勉學業、謹守本分的話,便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朱見深行禮告退,轉身走出乾清宮時,晨光恰好越過宮牆灑下來,照在他年輕的脊背上。
他一路回到東宮,腳步比去時鬆快了幾分。
而永寧宮那頭,周貴妃一夜未得好眠。
她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影。
貼身宮女替她篦著發,大氣不敢出。
過了許久,周貴妃才開口,聲音有些啞:“去請太醫來,就說本宮昨夜受了些風,頭風發作,身上不大爽利。”
宮女應聲退下。
周貴妃盯著鏡中自己的臉,指尖慢慢攥緊了梳妝檯的邊沿。
她想起昨夜兒子那雙冷沉沉的眼,想起他對萬氏實在不清白的態度,心口便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脹,說不清是怒還是怕。
可她能如何?那是她的兒子,是當朝太子,是她後半生唯一的倚仗。
他若翻了船,第一個被拖下水的便是她。
她咬著牙,把喉間那口濁氣硬生生嚥了回去。
這一日,太醫為周貴妃診過脈,言她是肝氣鬱結,勞神過度,開了幾劑安神的方子,並無大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