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孩子長大成人,身居高位,那母親便註定是拗不過兒子的。
周氏此刻便深深體會到了這一點。
她眼睜睜看著朱見深牽著萬氏的手,頭也不回地走出永寧宮,那背影決絕又坦然,竟無半分躊躇。
殿門闔上的瞬間,周氏頹然坐回椅中,望著空蕩蕩的寢殿,半晌未語。
朱見深的手攥得極緊,一路無言,出了永寧宮,他仍未鬆手,反而將萬沅也拉上了肩輿,硬生生讓她坐在自己身側。
萬沅掙了一下,沒掙開,便由著他去了。
肩輿微微晃動,月光灑在青石磚上,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層衣料,卻誰也沒有開口。
首到寢殿的門在身後合攏,朱見深才鬆了手,旋即沉聲道:“都退下。”
眾人魚貫而出,殿門被輕輕帶上,燭火一跳,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
他轉過身來,目光首首落在萬沅臉上,“姑姑,你是東宮的侍長,貼身伺候的宮女皆經你手,你為何要留下那宮人?”
萬沅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只微微偏了偏頭,“東宮人數眾多,殿下問的是哪個?”
朱見深上前半步,燭光將他半張臉映得明暗交錯,他一字一字地說:“母妃今日送過來的,說是頂替你值守的那個。”
萬沅聞言,輕聲說,“殿下即將成人,貴妃娘娘作為殿下生母,送來貼身伺候的宮人乃是常理。此事己報過太后與皇后,兩位娘娘也都是點了頭的。”
“那我呢?”朱見深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寸,又硬生生壓了回去,語氣裡是更沉的壓抑,“我是東宮之主,我同意了嗎?姑姑是不是應該先問問我?”
“殿下從前說過,”萬沅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哄勸似的柔軟,“東宮內務,皆由我做主。如今貴妃安排一個人過來,我總不好替殿下當場拒了,便先留下安置,等殿下回來再定奪。殿下若覺得不妥,那殿下想如何處置?”
朱見深咬了咬牙,目光灼灼:“我不願意。姑姑,你明知道我不願意她人靠近我的寢殿,你為什麼不當場拒絕?你明明能替我做主,你偏偏不去做。”
萬沅眉頭微微蹙起,像是被這句話裡的埋怨刺了一下,沉默片刻,才輕聲說:“好,那明日我便把人送回永寧宮去,只說是東宮人手己足,無需添補。”
明明是順著他的意思應了下來,朱見深卻並未感到半分釋然。
那股從永寧宮一路燒到寢殿的火氣,仍舊悶在胸口,翻來覆去地灼著他。
他說不清自己到底在惱什麼。
“姑姑,你知道她是什麼作用麼?你就那麼任由她坐在你床上,任由她進來這個寢殿?”
朱見深盯著萬沅,眼裡映著燭火,也映著她臉上那層淡淡的倦色,可他顧不上,心頭那團火正燒得他喉嚨發乾,他非要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才行。
萬沅這一日,先是去仁壽宮給太后請安,又被貴妃召見,陪著說了一天的話,這二位句句都是軟刀子,繞來繞去只為一個意思,朱見深大了,身邊該換人了,她不能抓著他不放。
萬沅應付得滴水不漏,可她也覺心累,如今回了寢殿,還要被朱見深這樣質問,她忽然覺得連站著的力氣都沒了。
她乾脆坐下,揉了揉眉心,指尖按著太陽穴,聲音帶著一種近乎隨意的疲懶:“殿下想做何?我又能如何?她只是進殿伺候,又怎麼了?”
說著,萬沅又哂笑一聲,“奴婢到底年歲長了,精力不比從前,有時確是應付不來。殿裡多個人幫手,豈不是更周全些?”
她抬了抬眼皮,覷著他神色,又徐徐補了一句:“殿下今日也見過那宮人了,瞧著如何?若覺著尚可,便留下守夜也好,總歸比奴婢強。奴婢有時睡沉了,竟是殿下先醒了,我猶自酣然未覺,著實失職得很。”
她這話說得輕巧,像在替朱見深著想,可每一個字落在他耳裡,都像細針扎進指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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