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們便回到最初,再痛飲一次罷。”
殿內燭火晃了晃,將蕭瑨的影子拉得極長,斜斜映在青磚地上,像一道無聲的裂痕。
沅芷沒有接話,只伸手提起一壺酒,揭開泥封,為自己斟滿一杯。
“好。”
她應道。
蕭瑨怔了怔,也提起酒壺。
兩人一口接一口地飲。
酒是烈酒,燒刀子般滾過喉嚨,一路燙進肺腑。
蕭瑨喝得急,眼角漸漸泛起紅意。
沅芷卻慢,每一口都像細細品過,可轉眼間,一壺也己見底。
“沈沅芷。”蕭瑨又開口,聲音被酒浸得微啞,“這些年……我們年年都去看兄長。寺裡的長明燈,你也年年添油,從未斷過。”
他頓了頓,像是要攢足氣力:“這是應該的。兄長的好,我記著,你也記著。”
沅芷放下白玉杯,指尖在冰涼的瓷壁上摩挲了一下,抬眼看他,等著下文。
蕭瑨避開她的目光,盯著案上的酒壺,喉結微動:“可如今……蕭澤六歲了。他今日問我,阿孃去寺裡拜佛,是不是求佛祖保佑我們一家三口。”
他苦笑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孩子還小,長居深宮,不懂這些。可他總會長大,總會聽見些風言風語。到那時,他怎麼想?又該怎麼看他阿孃,看他父皇?還有……那位他從未謀面的三伯父?”
殿外起了風,穿過長廊,發出嗚嗚輕響,恍若夜半嘆息。
蕭瑨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宗室檔案……關於兄長的後事記載,我想……可否稍作潤飾?”
他終於轉過臉來,望向沅芷,眼神里帶著近乎懇求的試探,卻又被矜持壓著,顯得格外複雜:“譬如……將兄長的皇后,記成你的姐姐,或是旁支哪一位合適的貴女。如此,於兄長清譽無礙,於你我,於澤兒……也都少些往後的糾葛。”
說完,他立刻提起酒壺,狠狠灌了一大口,彷彿要借這烈酒壓下心頭翻湧的不安與愧意。
腦中,系統己經鬧翻了天:「沅沅!蕭瑨說的這是什麼話!虧我之前還誇他……這才幾年就變了心思……沅沅,千萬別心軟,記錄若真改了,咱們的任務可就完了……」
沅芷沒理會腦海裡001的嚷嚷。
她面上不見波瀾,只那雙總是鮮活飛揚的眸子,此刻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幽深平靜。
她慢慢飲盡杯中最後一點殘酒。
那動作很緩,緩得讓蕭瑨的心一點點懸了起來。
“蕭瑨。”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可我最初,本就是蕭璟明媒正娶、載入玉牒的皇后。如今,你卻想將這段抹去,換作旁人?”
她微微偏首,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告訴我,那些年我算什麼?這些年,我又算什麼?”
這話問得輕,卻讓蕭瑨臉上那點強撐的鎮定徹底碎裂,露出一片黯沉的狼狽。
是,他最初想的,確實是感激兄長,哪怕沈沅芷心裡永遠留著兄長的位置,他也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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