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這人,話太少。我遞十句,你回不了一句。字字都像扔進古井裡,連個響動都聽不著。我若再那般裝模作樣下去,你我之間,怕是永遠隔著一道看不見的牆,邁不過,也砸不穿。”
王沅己將藥瓶一一收攏,蓋上藤箱的蓋子。
她的手按在粗糙的藤編紋路上,停了片刻。
院子裡有風穿過,捲起地上幾片早凋的樹葉,沙沙地滾過青石磚縫。
遠處隱約傳來府中僕役走動和低語聲,隔著幾重院落,嗡嗡的聽不真切,越發襯得這小院寂靜。
她終於抬眼,看向他,目光清清冷冷,像山澗裡淌過的水,看得見底,卻也觸不到溫。
“所以,便不準備裝了?”
陳穆小心觀察她的神色,道:“不裝了。我戰場上殺人是真,市井裡混跡也是真,對著你......”
他頓了頓,舌尖頂了頂腮,像是有些詞難以啟齒,又或是覺得說了也無用,“......想靠近些,也是真。只不過從前覺得,得拿些好看的東西遮掩遮掩。現在發覺,遮掩無用,反倒離得更遠了。”
他忽然往前傾了傾身,中衣的領口敞著,新包紮的白布下,隱約可見緊實的肌肉線條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王沅,”他叫她名字,像是要確認她在聽,“我不是君子,也算不得英雄,如今,我這山寨也才上千號人,我做的是隨時沒命的買賣。我這人,想要的,便想攥在手裡。算計過,也莽撞過。對你......卻......”
陳穆忽然有些難以啟齒,沒再說下去。
王沅唇角卻極淺地向上彎了一下,她對他說:“既要攥在手裡,那你可要有耐心。”
陳穆先是一怔,隨即胸膛裡那股濁氣忽地散開,暢快地笑出聲來。
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來,帶著傷後未愈的沙啞,卻暢快得很。
他仰起的脖頸線條舒展開,喉結滾動,眼尾那點殘餘的戾氣被日光一照,竟化成了某種亮烈的、意氣風發的東西。
“好。”他只答了一個字,斬釘截鐵。
兩人目光碰了碰,又各自移開。
有些話不必說盡,說盡了反倒虛浮。
如今這世道,人命如草芥,山寨上千張要吃飯的嘴,城外虎視眈眈的北地鐵騎,還有那些盤踞多年、樹大根深的世家門閥......哪一樣是能輕易跨過去的坎?
陳穆心裡那點念想,此刻說來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自己也清楚。
故而話頭到此,便很自然地收了。
陳穆再開口時,語氣己換了:“廣陵城如今是座空殼。顧家軍退得乾淨,輜重能帶的都帶了,帶不走的,一把火燒了七七八八。北地騎兵暫時沒進城,只在西鄉劫掠。我回來前,南邊幾個莊子己讓搶空了,死了不少人。”
王沅倚著廊柱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指尖在粗糙的木柱上輕輕划著。
“顧家......”陳穆頓了頓,將那片葉子丟開,眉心蹙起一道摺痕,“走得蹊蹺。以顧家軍的底子,即便北地這次來得兇,也不至於潰得這般快。倒像是......自己要把廣陵讓出來。”
“佯敗?”王沅抬眼。
“十之八九。我先前在顧家軍中,便是覺出不對,才尋機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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