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音停住,眼底浮起一層冷意,“裡頭堆的不是糧,是沙土碎石,只在最外層鋪了薄薄一層麥殼。”
“那是個餌。用上千條命,做個樣子給北地看,也給朝廷看。事後我才得知,那支押運隊伍,除我帶走的那百來人,其餘......全死了。或死在北地刀下,或死在自己人手裡。顧家要借這場潰敗,名正言順地退出廣陵,儲存實力,卻又不能落個畏戰的名聲。那上千條人命,便是他們遞出去的臺階。”
陳穆說完,胸中那口憋了許久的濁氣似乎散了些,卻又沉沉地壓上了什麼更重的東西。
他抬眼看向王沅,見她緩緩首起身,走下木廊,來到石桌邊。
她提起陶壺,斟了兩盞花茶,將其中一盞推到他面前。
動作尋常,陳穆心頭那點焦躁卻莫名被熨平了幾分。
“顧家既退,下一步必是收緊防線,死守江東根基。他們舍了廣陵,北邊一時也吞不下這麼大一塊肉。”王沅聲音平靜,目光卻清亮,“亂的是中間那些無根無基、只能在夾縫裡求活的人。”
她頓了頓,看向陳穆:“接下來,該是你壯大的時機了。”
陳穆目光很亮:“沒錯。顧家抽身,北邊要消化,中間這段空當,就是咱們的機會。山寨得擴,人手要收,糧食必須在北邊和其他流寇反應過來之前屯足。等他們回頭,咱們手裡得有硬貨,才夠資格上桌說話。”
眼下他想得簡單:多救人,攢夠名聲,等朝廷招安,換個官身,才算在這世道里紮下根。
王沅目光落在他肩頭滲血的白布上,“你既有了盤算,傷沒好全之前,別再莽撞。北地騎兵擅野戰,進了山林便是瞎子。廣陵這一帶丘陵密林,是你的地盤。”
陳穆咧嘴笑了,那股野氣又從眉眼裡透出來:“知道。以己之長,攻彼之短。放心,這道理我懂。”
他抓起皮甲起身,動作扯到傷口,眉頭都沒動一下,“我養幾天傷,就帶人去西邊幾個廢堡寨摸摸底。若能佔下,便是多一道屏障。你好好待在寨裡。”
王沅淡淡“嗯”了一聲。
陳穆深深看她一眼,喉結動了動,像是還有話,終究只是點了點頭,拎著皮甲大步往外走。到了院門處,忽又轉過身。
夕陽正擦過牆頭,給他周身鍍了層茸茸的金邊。
“王沅。”他喊她,聲音不高,“明日,咱們再接著說。”
說罷,不等她應,人己轉身沒入門外漸濃的暮色裡。
他怕自己再不走,今夜便真的不想走了。
接下來的幾日,陳穆果然每日準時踏進這小院。
都是晌午頭上來一次,日頭偏西時再來一次。
時辰掐得準。
頭回還知道叩兩下門板,後來索性連這虛禮也省了,長腿一邁便跨過門檻,人未到聲先至:“王沅,該換藥了——”
那嗓門敞亮,驚得簷下打盹的麻雀撲稜稜飛走。
王沅正坐在廊下挑揀藥材,聞聲也不抬眼,只將手邊那盞晾得溫涼的茶往對面空石墩上一推。
陳穆便很自然地撩起衣襬坐下,仰頭將那茶飲盡,喉結滾動幾下,隨手抹了把嘴角,便開始解衣帶。
動作熟稔得彷彿回了自己屋裡。
中衣褪到肩下,露出包紮的白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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