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透,寨子裡便有了動靜。
昨夜的酒氣還未散盡,炊煙卻己早早升起。
昨日雖是那麼說,其實陳穆和王沅根本沒來得及敘舊。
山寨的演武場內
今日,山寨大多數人皆聚在此處,面前擺著幾口沉重的木箱。
箱蓋開著,裡頭是碼放齊整的銀錠、串好的銅錢,還有些零散的布帛。
氣氛不似昨日歡騰,多了幾分沉肅。
陸續有婦孺老弱被領過來,低聲的交代,壓抑的抽泣,銅錢過手的窸窣,混在一起。
此時,陳穆俯著身子立在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嫗面前。
老嫗手裡緊緊攥著一包銀錢,手指枯瘦,關節泛白,渾濁的眼淚順著深深的法令紋往下淌,卻沒什麼聲音。
陳穆仰著臉看她,嘴唇抿得很緊,半晌,才啞聲說:“阿婆,對不住。宋文……是好樣的,往後,寨子管您和翠兒一口飯,這些錢,您收好,別省著。”
翠兒是宋文的獨女,今年十三歲的年紀。
老嫗只是點頭,喉嚨裡咕噥著聽不清的話,另一隻佈滿老繭的手,顫巍巍地拍了拍陳穆堅實的肩甲。
王沅負責記錄,她轉頭看陳穆,他眼神里有種沉甸甸的東西,不是勝利者的驕矜,倒像背了更重的擔子。
撫卹發放有條不紊,卻透著瑣碎磨人的沉重。
功勞大小,傷殘等級,家中人口,早有章程,陳穆在廣陵時便反覆核算過。
銀錢給得足,甚至可以說豐厚。
陣亡者家屬所得,足夠尋常莊戶幾十年嚼用。
陳穆想得明白:山寨是他的根基,這些肯把命交給他的人,他不能寒了人心。金銀外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不如拿來買一份活人的念想,死人的安穩。
寨子裡因此添了些複雜的氣象。
得了厚賞的人家,臉上有了笑影,盤算著添置冬衣,或給半大小子說門親事。
失了頂樑柱的,縱然傷心,摸著沉甸甸的撫卹,那絕望的窟窿似乎也被填上了些許實在的東西,日子總還得往下過。
悲喜交織,才是人間常態。
胡三家住在坡下一處獨院。
去送撫卹時,是李三還有素日里常跟著胡三妻子芸娘整理草藥、縫補衣物的幾個能幹婦人一同去的。
昨夜,芸娘便知胡三沒了,這會兒聽到來人來意,愣了半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倒沒嚎啕。
她與胡三,實在談不上多深情厚誼,湊在一起過日子罷了。
可終究是同床共枕的人,乍聞死訊,心裡頭空落落的,像被剜走一塊,不疼,卻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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