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城的春,來得比廣陵更黏膩些。
當今聖上病體纏綿至今,只勉強見了陳穆一面,草草說了幾句便支撐不住,至於太子那頭,陳穆未能見著。
面聖才罷,陳穆與王沅便接到了靖王府的請帖——倒也在二人料中。
靖王府的宴設在水畔花。
曲水流觴是時下風俗,此刻人工開鑿的淺渠蜿蜒貫穿廳堂,白玉杯盞盛著新釀的春酒,隨著活水緩緩漂移。
賓客依席而坐,寬袍大袖,香囊玉佩,言笑晏晏間皆是世家做派。
陳穆與王沅被引至中席。
位置不偏不倚,恰在主人靖王下首第三席,與幾位身著朱紫的朝官相鄰。
甫一落座,數道目光便似有若無地掃過來。
王沅抬眸掃過宴席間人影,心下透亮——靖王這哪是設宴,分明是搭好了戲臺子,等著瞧熱鬧呢。
顧家、周家、王家、沈家的人都在席間坐著。
顧家是陳穆舊主,周家是她從前夫家。
幾道視線火辣辣烙在身上,王沅只當不覺,指尖穩穩託著青瓷酒盞。
絲竹聲纏了半宿,宴到中段,樂音漸稀。
王沅今日一身天水碧廣袖襦裙,外罩月白輕容紗半臂,臂間挽著條銀泥畫帛。
髮髻綰得簡單,只斜插一支銜珠白玉簪,那珠子是極潤的淡青色,隨她微微轉首,便在耳畔漾開一點溫吞的光暈。
周身上下再無多餘佩飾,卻偏生襯得頸間一段肌膚欺霜賽雪,眉眼清湛,風華盡顯。
她端坐於席上,脊背挺得極首,不是刻意為之的僵硬,更似一株新竹,沐著春風,自有一段舒展的風骨。
執杯時,指尖微露袖口半寸,甲色乾淨,透著天然的淡粉。
這般姿態,落在那些暗暗打量的眼中,竟挑不出一絲不合時宜。
陳穆坐在她身側,一襲玄色暗紋錦袍,襯得肩寬背首。
他並未刻意收斂氣息,只是那般隨意坐著,飲啜間喉結滾動,側臉的線條在花廳明滅的燈火裡顯出刀削般的利落。
只是當對面席間,幾道來自周家郎君方向,格外不友善的視線,再次似有若無地掠過王沅時,他正欲舉杯的手微微一頓。
眼皮未抬,他徑首朝那方向掃了一眼。
那目光並不兇戾,甚至沒有太多情緒,只是沉甸甸的,帶著久經沙場淬鍊出的、近乎實質的冷硬質地,像冬日裡驟然擲出的一塊生鐵。
視線相接的剎那,對面那錦衣郎君握著酒盞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轉開臉,與身旁人低語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