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握住她置於膝上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粗糙,完全包裹住她的,溫度灼人。
“我想請你,與我一同經營廣陵。”
他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在心頭掂量過,“我知道你的本事,困於宅院是暴殄天物。廣陵需要能理清賦稅戶籍的人,需要能安撫流民、勸課農桑的人,需要一個能與我並肩看前路的人。”
王沅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顫。
她望著他,陳穆的眼中沒有戲謔,沒有試探,只有一片坦蕩的赤誠和毫不掩飾的倚重。
她想起他夜讀詩書時蹙起的眉,臨摹她字帖時認真的側臉,還有談起年少飢寒時那瞬間的空茫。
“好。”她反手握住他,嘴角彎起一個清淺卻堅定的弧度,“我與你一同。”
陳穆眼睛驟然亮起,像是將滿天星子都揉了進去。
他猛地站起身,連帶著將她一併拉起,大笑著轉了小半圈。
“得你一言,勝得千軍!”
他笑聲爽朗,帶著少年人般的意氣,卻又在下一刻穩穩停住,低頭抵著她額間,“沅沅,我知道前路艱險,北有強敵,南有猜忌,廣陵城內亦非淨土。但只要你在我身邊,我便覺得,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踏不平的荊棘。”
王沅被他摟著,她抬手,指尖劃過他背上堅硬的甲冑痕跡,那是常年披甲留下的印子。
“山要翻,荊棘也要踏,”她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但不止為你我。既為鎮守,受百姓奉養,便當護一方安寧。陳穆,我們要建的廣陵,不應只是你我的立足之地,也該是讓追隨你的人,讓廣陵的百姓,能看見盼頭的地方。”
“好。”他重重應道,嗓音沙啞,“我們一起,讓廣陵……換個樣子。”
二十西歲的陳穆與二十一歲的王沅,尚好的年華,這一年,也是他們傳奇的開始。
晨光刺破層雲時,陳穆與王沅己行在通往建康的官道上。
身後只跟著五十名親隨,都是寨子裡生死裡滾出來的老兵,此刻褪了甲冑換上粗布短打,瞧著與尋常商隊護衛無異。
馬蹄踏過初融的泥濘,濺起細碎冰碴。
“怕麼?”陳穆忽然側首,目光落在王沅被風帽遮去大半的側臉上。
王沅抬手將帽簷又壓低三分,只露出抿著的唇角,“怕什麼?”
陳穆低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馬韁在掌心收緊,“怕你……受委屈。”
王沅轉過臉來,風帽下那雙眼睛清凌凌的,映著晨光與道旁未化的殘雪。
“陳穆,”她喚他,聲音很輕,“我既然選了這條路,便沒想過要誰捧著敬著。”
她視線掠過他緊握韁繩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倒是你,”她語氣裡摻進一絲極淡的促狹,“之後見了陛下,可別還繃著這副要與人拼命的架勢。”
陳穆一怔,隨即那對梨渦淺淺陷下去,周身那股子繃著的悍氣鬆了些。
“知道了,先生。”他學著她平日教他念書時的口吻,“我忍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