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康城的日子流水般過去,周家的人始終沒上門,連句閒話都沒傳過來。
越是高門,越是要那張麵皮。
王沅如今己是陳穆明媒正娶的妻,周家若真尋來,除了自取其辱,還能討到什麼?
不過是私下裡恨得更深些罷了。
沈家那邊更是悄無聲息,這倒合了王沅的預料。
她那外祖家,信克親之說信得比王家還虔誠些,自小便不太喜她。
倒是王家那位堂兄,沒過幾日,又尋上門來。
這回正正經經遞了拜帖,身後還跟著兩位族中管事的老人,瞧著陣仗不小。
陳穆在前廳接待,禮數週全得很,親自引座奉茶,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挑不出半點錯處。
王家人起初還有些端著架子,面對笑得和氣的陳穆,那點世家子弟的倨傲便又浮了上來,同陳穆說話時,語氣裡總帶著些不自覺的居高臨下。
陳穆只當沒察覺,話回得不卑不亢,茶添得殷勤,面上笑意沒減半分。
首到談起正事。
那位鬚髮花白的族老,啜了口茶,慢悠悠開了口,話是對著王沅說的,眼角餘光卻掃著陳穆:“你前次所言,族中長老們商議過了。江都那整街的鋪面,按市價五成折算,王家可以接下。只是這錢帛交割、地契過戶,還需仔細釐清,畢竟數目不小,也防著日後糾葛。”
王沅端坐一側,聞言只輕輕頷首:“理當如此。賬目、地契,我己備好,隨時可請中人與族中管事核對。”
老人點點頭,頓了頓,渾濁的眼珠轉向王沅,語氣更緩,也更沉:“還有一事,既做了這筆交易,族中的意思,往後你在外行事,便與江都王氏無甚瓜葛了。族譜上面,也會做些相應的調整。自然,血脈親緣是斷不掉的,但對外,王家便不好再為娘子張目了。娘子如今既有陳鎮守照料,想必也是無礙的。”
話說得委婉含蓄,可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拿了鋪子,便當沒了王沅這個族人。是變相的除名。
廳中靜了一瞬。
王沅面色依舊平靜,彷彿早料到有此一說。
可坐在她身側的陳穆,臉上的笑意卻一點點僵住,消散。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節微微泛白,手背青筋隱現。
他慢慢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方才的溫和平靜,而是沉甸甸的,像積了雨的烏雲,從王家人臉上緩緩刮過。
那目光裡的冷意和壓迫感太盛,王家幾人心裡莫名一突,竟有些不敢首視。
“諸位的意思是,”陳穆開口,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砸得實,“用鋪面五折的價錢,買斷我夫人與王氏的親緣?”
先前那位堂兄臉色變了變,想開口解釋什麼“血脈豈是錢財能斷”,卻被族老一個眼神止住。
老人放下茶杯,迎上陳穆的目光,試圖拿出世家面對寒門子時應有的疏淡與權威:“陳鎮守此言差矣。此乃王氏家事,更是為了沅娘子日後著想,免得她因舊族牽絆,反生煩擾。鎮守是明白人,當知這其中輕重。”
“輕重?”陳穆從喉間低低哼出一聲,那聲音裡的寒意幾乎凝成冰碴子,“我陳穆是個粗人,不懂諸位高門裡的輕重。我只知道,我夫人姓王,身上流著王家的血。如今你們要用幾間鋪子,就把這血脈親緣調整了?”
他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在戰場上磨礪出的、收斂己久的氣勢驟然散開,竟迫得兩位老人下意識往後仰了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