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沅漸漸發現,與李延庭相處,有一種奇異的、近乎酣暢的合拍。
他聽得懂她引經據典中的機鋒,接得住她偶爾流露的、對朝政時局一針見血的見解,甚至,在她提及某些生僻典故或邊地風俗時,他能毫不費力地跟上,並丟擲更深入的看法。
起初,他來郡主府,總帶著些不容錯辨的路過或順道。
後來,這藉口也懶得用了,有時處理完緊要政務,得了片刻閒暇,便換了常服徑首過來。
兩人常在暖閣裡對坐,一壺清茶,幾卷書,能消磨大半日。
話題天南地北,從史書夾縫裡的疑案,到某地新呈上的奇特物產,再到一首詩的微言大義。
時而爭論,時而互補,燭光映著彼此專注的眉眼,竟有一種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的暢快。
李延庭身上那種慣常的、屬於帝王的深沉冷靜,在顧沅面前悄然斂去大半。
他依然敏銳,依然心思縝密,但更多的是一種鬆弛下來的、專注於交流本身的愉悅。
他會因她的某個精妙反駁而挑眉失笑,也會在她默然沉思時,耐心等待,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輕劃。
他開始笨拙地、卻又異常堅持地,朝她的世界靠攏。
他會記得她某次隨口提過的一種邊關點心,下次來時,御膳房新制的糕點便恰好是那種口味。
他知她畏寒,暖閣的炭火總是備得最足,她常用的那張軟榻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極柔軟的銀狐皮褥子。
他甚至開始留意她院中花草的枯榮,有一次竟指著角落裡一株不起眼的蘭草,準確說出了它的品種和習性,那是顧沅這些日子最愛的花。
這種滲透是無聲的,卻無處不在。
像春雨,悄無聲息地浸潤著土地。
人總是不能免俗,包括顧沅。
她發現自己會不自覺地期待他的到來,期待同李延庭談話。
他們越來越熟悉。
熟悉到顧沅能從他微蹙的眉心和比平時稍快的語速,判斷出他今日在朝上遇到了棘手的麻煩。
熟悉到李延庭能一眼看出她今日心緒是平和還是略有煩憂,並適時地遞上一杯溫度剛好的茶,或轉而談起一個輕鬆的話題。
那種默契,在無數個平淡的午後與黃昏裡,一點點滋生、纏繞,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得越來越近。
轉眼便是年關。
京城銀裝素裹,各府張燈結綵,空氣裡瀰漫著炮竹硝煙和食物暖熱的香氣。
宮裡照例有盛大的宮宴,但李延庭卻在這一晚,踏著薄雪,再次來到了顧沅府上。
府內沒有大肆鋪張,只廊下掛了幾盞精緻的宮燈,映著積雪,格外靜謐溫馨。
暖閣裡,顧沅正獨自對著一局殘棋。
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她未抬頭,只指尖拈著一枚白玉棋子,輕輕落在棋盤某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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