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川將那封來自京城的信,與自己那厚厚一沓不敢寄出的信,小心地疊放在一處,鎖回那隻小小的鐵盒裡。
鐵盒冰涼,貼著胸口放好時,卻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他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鈍痛。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被信中的字句激得氣血翻湧,或是陷入長久而無聲的煎熬。
他走到簡陋的案几前,鋪開奏事的專用紙箋,提筆蘸墨。
筆尖懸停片刻,隨即落下,字跡沉穩有力,不見絲毫猶疑。
奏摺的內容簡明扼要:北境防線己初步穩固,然更北之地,常有零散部落襲擾邊民,劫掠秋糧,為禍不淺。
臣請命,率一支精銳,前出掃蕩,一來清除邊患,護衛秋收;二來,深入漠北,可更詳察敵情,錘鍊士卒,穩固我朝北疆屏障。
他沒提顧沅一個字,沒提那些輾轉難眠的痛楚與思念。
他要去做事,去做真正危險、也真正能讓人快速成長的事。
他想讓京城的那個人聽到,聽到他的訊息,聽到李延川在邊關立下了怎樣的功勳,成為了怎樣一個能獨當一面、保境安民的將領。
或許,唯有如此,在她偶爾想起時,印象裡那個衝動懦弱的少年影子,才能淡去些許。
或許,也唯有將自己徹底投入戰爭中,讓身體累到極致,讓精神緊繃到無暇他顧,那啃噬心肺的疼痛,才能暫時被壓制下去。
奏摺用火漆封好,命最快的驛馬送往京城。
等待批覆的日子裡,李延川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拼命。
他主動參與最艱苦的操練,向經驗最豐富的老卒請教追蹤、設伏、野外生存的技藝,反覆研讀北境及更北之地的輿圖與風物誌。
他眼底那點屬於皇室子弟的最後一絲浮華氣,被邊關的風沙徹底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靜的、近乎狼性的專注。
一月後,批覆抵達。
只有硃筆御批的一個字:“準。”
夏末,京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喜慶與忙碌。
天下李延庭要立後的訊息,早己不是秘密,但當他親筆所書的告示以邸報形式發往各州府縣,並以皇榜昭告天下時,仍舊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告示的用詞,完全超出了一般立後詔書的莊重格式,更像是一封情真意切的公開家書。
“朕承天命,御極有年,夙夜孜孜,以求海內乂安,生民樂業。然宮闕深重,常覺孤寒,幸得上天垂憐,賜予明珠。”
“明月郡主顧氏,名沅,秉性高潔,慧質蘭心。其容曜秋菊,華茂春松;其才通古今,明達事理;其德潤身,仁善及物。昔在邊關,己顯濟世之懷;歸於京華,更彰林下之風。朕與相識相知,深為其胸中丘壑、眼底慈悲所折服。此非獨朕之幸,實乃天下之福。”
“朕心悅之,情深難抑,決意立為中宮,共承宗廟,同奉天地。朕知天下萬民,皆朕赤子,今朕得遇良配,心甚歡悅,願與爾等共享此慶。”
“特自內帑撥銀百萬,一則以皇后顧沅之名,於各州縣增設善堂,撫卹孤寡;二則宴請境內年逾五十之長者,聊表敬老之心,亦謝天地祖宗之佑。”
“望爾臣民,同沾此喜,各安其業,共慶昇平。欽此。”
這封告示,文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罕見的、屬於李延庭個人的熱烈情感。
它將顧沅捧到了一個極高的位置,顧沅不僅是未來皇后,更是天子情深難抑的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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