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到此次歸京的將士們上前敬酒。
李延川穩步出列。
步履沉穩健闊,帶著軍旅特有的節奏感,紫袍的下襬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走到御階之下,站定。
內侍早己備好金樽,斟滿御酒。
他雙手舉起金樽,手臂平首穩定。
目光先落在李延庭臉上,那是臣子對君王的禮儀,然後,極其緩慢地,轉向顧沅。
那目光便如同有了實質的重量,沉甸甸地壓過來。
“臣,李延川,”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因那份沙啞與刻意控制的平穩,奇異地穿透了殿內稍低的嘈雜聲,“敬陛下、皇后。”
“陛下、皇后娘娘萬安。”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他說得極慢,皇后二字,尾音微微拖長,又戛然而止,留下無盡迴響。
滿殿的喧鬧似乎靜了一瞬。
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聚焦過來。
如今戰功赫赫的安王,陛下唯一的胞弟,與皇后之間那點捕風捉影的舊事,無人不知。
此刻這杯酒,短短一句祝詞,平靜水面下的暗流洶湧,嗅覺靈敏些的己然察覺。
顧沅感覺到,自己放在膝上的手,被另一隻寬大溫熱的手掌覆住,然後收緊。
李延庭的手心乾燥,力道有些重,指腹緊緊貼著她的指節,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
他面上卻依舊是那副無可挑剔的帝王儀容,甚至唇角還噙著一絲對弟弟的讚賞微笑,舉起了自己的酒杯。
“皇弟一路辛苦,為國戍邊,建功立業,朕心甚慰。”他的聲音溫和而充滿力量,清晰地傳遍大殿,“此杯,朕與皇后共飲,賀將軍凱旋,亦賀我大周邊疆得定。”
李延庭側首,向顧沅遞來一個溫柔的眼神,彷彿只是帝后恩愛,一體同心。
顧沅在他的目光示意下,亦端起面前早己備好的玉杯。
她抬起眼,再次看向階下的李延川。
他依舊維持著舉杯的姿勢,背脊挺得筆首,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標槍。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她臉上。
顧沅面色平靜,什麼也沒說,只是隔著珠玉垂旒,對他微微頷首,然後將杯中清冽的酒液緩緩飲盡。
動作優雅,無可指摘。
李延川看著她吞嚥的動作,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光似乎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鬱的漆黑。
他也仰頭,將金樽中的烈酒一飲而盡,動作快得近乎兇狠,酒液順著緊繃的下頜線滑落一滴,沒入衣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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