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庭被她看得心頭那簇陰燃的闇火都滯了一瞬。
然後,顧沅開口了。
聲音不大,甚至算得上柔和,卻像一把精準的小錘,輕輕敲在了李延庭最緊繃的那根神經上。
“李延庭,”她連名帶姓地叫他,“你剋制剋制。”
李延庭一怔,眉心幾不可察地蹙起。
顧沅不理會他的神色,繼續用那種平穩的、甚至帶著點循循善誘的語調說:“自己說過的話,要記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緊握著自己的手上,又緩緩上移,望進他眼底那片翻湧的幽暗裡,輕輕補了一句:
“是了,你說過,要在我心裡,保持好人的形象。”
“……”
李延庭瞬間噎住了。
就像一隻正蓄力準備撲擊的猛獸,爪子都亮出來了,卻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住了腦袋,還被提醒“你該保持溫順”。
所有醞釀好的、帶著刺探與佔有意味的詰問,所有在胸中奔湧的、因李延川那毫不掩飾的目光而升騰的暴戾與焦躁,都在這一刻被這句輕飄飄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他張了張嘴,竟然一時沒能發出聲音。
顧沅看著他難得一見的、近乎吃癟的表情,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愉悅。
她沒再說什麼,只是任由沉默在輦車內蔓延,任由他握著她的手,感受著他掌心那逐漸變得複雜難辨的溫度和力道。
是啊,好人形象。
那個他曾經小心翼翼、近乎笨拙地想要在她心裡樹立起“好人”形象。
沒維持幾日,便又破功了。
李延庭喉結滾動,方才那股興師問罪的勁兒,忽然就洩了大半,轉而化作一種更加纏人、更加病態的委屈。
他握著顧沅的手沒松,反而就著這個姿勢,將額頭輕輕抵在了她的肩上。
高大的身軀微微蜷縮,卸下了帝王的威儀,倒顯出幾分依戀的脆弱來。
“顧沅……”他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肩頭傳來,帶著點鼻音,竟有種奇異的撒嬌意味,只是這撒嬌底下,是絲毫不減的偏執,“他看你。”
三個字,說得千迴百轉。
有控訴,有委屈,有濃得化不開的醋意和焦躁。
“我看見了。”他繼續說,呼吸的熱氣透過衣料熨燙著她的肌膚,“就那麼首勾勾地看著你……好多好多次。宴席上那麼多人,他的眼睛就像釘在你身上一樣。”
他抬起頭,眼眶竟然有些發紅,不知是酒意上湧,還是情緒激盪,亦或兩者皆有。
那雙向來深沉難測的眼眸,此刻溼漉漉的,像蒙了一層水汽,執著地望進顧沅眼裡。
“顧沅,我難受。”他蹭了蹭她的頸側,像只尋求安慰的大型犬科動物,只是這動物尖利的爪牙從未真正收起,“這裡,”他拉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像被什麼東西揪著,又酸又脹,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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