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六年的春夜,垂垂老矣的東京城浸在繾綣的燭光裡。
宣德門內的殿宇一重深過一重,絲竹聲從福寧殿東閣的窗欞縫隙間流瀉而出,細細的一縷,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今夜是內苑小宴,赴宴的不過是高太后、向太后並幾位近支宗親,沒有外臣,便不必拘那大朝的禮數。
可對於閣中端坐的少年來說,禮數在或不在,他周遭的桎梏都是一樣的。
他坐在那裡,珠旒己經除下,露出一張尚帶稚氣的臉。
十五歲的官家,趙煦,眉眼生得清雋,只是唇角微微抿著,帶著一點與年齡不符的沉鬱。
太后在左,太后在右,她們的目光比殿角的宮燈更燙人,落在他身上,便是一道無形的藩籬。
他垂著眼,看面前盞中的殘酒,彷彿那琥珀色的光裡能開出花來。
樂聲忽地一轉,錚錚淙淙地,熱鬧起來。是舞樂。
十二名舞女如穿花的蛺蝶般飄入殿中,廣袖長舒,環佩叮噹。
她們旋舞著,裙裾綻開如一朵朵芙蓉,殿中一時滿是脂粉的甜香與衣料的窸窣聲。
趙煦沒有抬頭。
這樣的歌舞他見得多了,每一次都像是隔著一層紗,紗外是觥籌交錯,紗內是他一個人的枯坐。
然而有一道光,不知怎的,刺破了那層紗。
他的視線不自覺地抬起來,投向那一片流動的雲錦。
然後,便停住了。
十二個舞女,他本應分不清誰是誰。
可有一個,偏偏跳脫了出來。
她排在第三位,身量纖穠合度,一雙眼尾微微上挑的眸子,波光流轉間,盡是江南煙雨浸潤出的嫵媚。
她太美了。
她叫劉沅,去歲方從杭州選入宮,己是一十八歲。
旋身之際,劉沅的目光不經意間掠過御座。
那裡坐著一位少年,赭黃袍服,眉目清雋,卻像一尊被供奉在深潭底的小像,周身都透著清寂的涼。
滿殿的人都在笑,連太后都在笑,只有他,像一塊未被雕琢的玉,沉靜地待在角落,眼底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劉沅想,他很焦慮。
這念頭只是一閃。
她立刻垂下眼,隨著樂聲退後,舞步未曾有絲毫錯亂。
當她再一次旋身向前時,她的目光,又往那個方向飄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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