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時,沙洲起了風。
這風從大漠盡頭捲過來,裹著細碎的黃沙,撲在酒樓的幌子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索家集內整條長街都籠罩在一層昏黃的沙霧裡,像是被人潑了一碗渾濁的酒。
魏珣抬手拂了拂肩上的沙塵,指節分明的手指在暮色裡顯得格外白。
他穿了件半舊的玄色圓領袍,腰間繫著一條革帶,尋常江湖人的打扮,可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矜貴氣度,怎麼壓也壓不住。
眉峰斜挑入鬢,一雙狹長的眼睛微微上挑,眼尾天生三分漫不經心。
他在沙洲己經待了七日。
沙洲地處西域與中原的咽喉,往來商旅絡繹不絕,馬販子更是多如牛沙,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酒樓的夥計殷勤地迎上來,將他引到二樓靠窗的位置。
魏珣隨意點了壺酒、幾碟小菜,便支著下巴望向窗外。
長街上商隊駝鈴叮噹,胡姬在路邊兜售香料,幾個赤膊的漢子正為一匹馬的價錢爭執不休——市井百態,和長安全然不同。
長安是沒有這樣的沙的。
長安的風,吹的是朱雀大街上的塵土,混著脂粉香和酒氣,再髒也是軟的。
不像這裡,沙子打在臉上,硌得人生疼。
“客官,您的酒。”夥計手腳麻利地放下酒壺,又殷勤地添了盞燈,“沙洲晚上風大,給您把窗子關小些?”
“不必。”魏珣丟了一串銅錢過去,“我吹得慣。”
夥計笑著接了錢,正要退下,樓梯口又上來幾個人,粗布短褐,腰裡彆著短刀,一看便是常年在道上跑江湖的。
為首的是個矮胖漢子,滿面紅光,一屁股坐下便拍著桌子喊酒。
“老趙,你這趟從瓜州過來,可有什麼新鮮事?”
被稱作老趙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他抿了口酒,抹了把嘴,抬高聲音道:“新鮮事倒有一樁,你們可聽說裴家了?”
魏珣本在漫不經心地轉著酒杯,聞言手指微微一頓。
“裴家?”矮胖漢子愣了一下,“哪個裴家?”
“沙洲還有哪個裴家?”老趙翻了個白眼,“就是那個新興起的養馬家族。”
鄰桌一個年輕人湊過來,滿臉好奇:“咱們這些人,誰還沒聽說過。這兩年沙洲一帶的好馬,十匹裡有七八匹是裴家出來的。可這裴傢什麼來歷?”
能在沙洲立起來。
“對啊。可有什麼說法?”矮胖漢子也來了興趣,“咱們在沙洲混了這些年,頭兩年壓根沒聽過什麼裴家。怎麼忽然就成了氣候?”
老趙搖搖頭,神神秘秘地壓低聲音:“來歷嘛……沒人說得清。有人說裴家是從河西遷來的,也有人說就是沙洲本地小商隊,只是以前不顯山不露水。但有一點——”
他故意頓了頓,見眾人都伸長了脖子,才慢悠悠地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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