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穆檀沒接話。
他就那麼站在桌邊，指節攥著桌沿，攥得發白。
片刻，桌上的茶又濺出來幾滴，沿著杯壁往下淌，在木紋裡洇開一小片淺黃色的水漬。
安穆衍沒介意弟弟的冒犯，他慢條斯理地把衣襟拉攏，一粒一粒繫好盤扣，動作不緊不慢。
“阿檀，你想必一夜未眠，回去歇著吧。”
安穆檀沒動。
安穆衍站起來，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很輕，長衫的下襬掃過地面，帶起一陣極淡的皂角味。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偏過頭看了安穆檀一眼。
月光早散了，天光從窗紙裡透進來，落在他半邊臉上，把他的輪廓映得柔和又冷淡。
“別去打擾沅兒，”他說，語氣平靜，“她需要好好休息。”
裴沅的院子在東寺西側，跟安穆衍住的那間只隔了一道月亮門。
院牆上爬著一架紫藤，花期過了，藤蔓纏纏繞繞地垂下來，遮住了半面白牆。
牆角種了一叢竹子，不高，剛好齊窗沿，風一吹就沙沙地響。
廊下襬著一口石缸，缸裡養了幾尾錦鯉，水面上浮著幾片睡蓮葉子，綠瑩瑩的，看著就涼快。
這些花木的品種、高低、疏密，全是安穆衍親手挑的。
安穆衍的房裡，原本堆的都是經文，如今卻一本也見不著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花木圖譜。
沙洲竹子自然生長困難，那就要人工引種、灌溉栽培，為這個，安穆衍便花了大量精力。
安穆檀在裴沅臥房門口的臺階上坐下了。
天己經大亮了，東寺的鐘聲響過兩輪，遠處傳來僧人們早課的誦經聲。
有知客僧從月亮門外面經過，探進頭來看了一眼，看出是他，又縮回去了，大約是去報信了。
安穆檀沒理會。
他把後背靠在廊柱上，腿伸首了，靴尖抵著臺階下面的石板縫。
晨露還沒散，臺階上潮得很，衣袍的下襬很快洇溼了一片，貼著腿肚子，涼颼颼的。
他不打算走。
曇寂說別去打擾，他不打擾，他要等。
他有話要問裴沅。
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從昨晚堵到現在，再不問出來，他怕自己會先憋死。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影子一點點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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