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時常被太后召入宮中，表面上是探望女兒，實則每回都被留下，太后與他談政論事，言語間不無試探。
可李旦心裡清楚得很，上有母后穩坐中樞，掌控朝局，下有三哥以天子之尊親自理政，朝堂之上，哪裡輪得到他胡亂插嘴。
因此每回應對，他都刻意避讓，多聽少說，事事皆以母后之意為意。
太后問策，他便垂首稱是，太后論人，他便附和兩句無關痛癢的話。
事實上，若非涉及房沅，李旦一貫是溫順隱忍的性子，他對權力，素來沒什麼念想。
李顯那道擢升韋玄貞為侍中的敕書，終究沒能出得了中書省，理由是越級提拔，不合規制。
緊跟著，太后的懿旨到了，言新帝年紀尚輕，政務尚未純熟，今後當以學習為先，勤讀典籍、多問老臣，凡事不可擅自主張，更不可輕率決斷。
李顯在太極殿上摔了茶盞。
“朕是天子！”他聲音發顫，憤怒又委屈，“朕連提拔一個岳父都做不了主？”
韋氏立在側旁，臉色鐵青。
這主意本是她出的，一來是為父親謀個實權位置，讓韋家更進一步；二來，也是想替丈夫籠絡人心、培植親信。
她原以為陛下剛登基，太后多少會留幾分顏面，沒想到，竟連這點餘地都不肯給。
她攥緊了袖口，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裴炎趕來求見，他言辭懇切，勸李顯莫再借此事與太后相爭。
他說陛下初登大寶，根基未穩，越級提拔外戚，本就授人口實，若再鬧下去，朝野非議西起，對陛下反而不利。
李顯性格懦弱、耳根軟，缺乏政治城府，極度偏袒妻族，急於提拔外戚鞏固自身勢力，做事衝動輕率，不懂隱忍權衡。
他長期被母后壓制，登基後急於擺脫母后操控，行事難免急躁冒進。
裴炎越是苦口婆心，他越是覺得滿朝上下都在跟他作對。
“我就算把天下送給韋玄貞又有什麼不可，”李顯猛地轉過頭來，雙目赤紅，一字一句砸在地上，“難道還吝惜一個侍中？”
裴炎立在原地，面色在一瞬間褪盡血色，白得像殿外的玉石階。
完了。
這位往日看起來溫順恭謹的太子，登基才不過數月，竟衝動到說出這等話來。
這一句，傳出去便是大不敬，便是授人以柄，便是……裴炎不敢再想下去，只覺得脊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他抬起頭看了李顯一眼，年輕的天子還在氣頭上，胸膛劇烈起伏，渾然不覺自己方才那句話的分量。
而皇后韋氏站在一旁，嘴唇翕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出聲。
裴炎默默叩首告退。
出了太極殿，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簷，長長嘆了一口氣。
李顯那句話，當日便傳至太后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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