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般做派,實則是在將自己手中所有可資博弈的籌碼,人脈、聲望、朝堂話語權、宗族支援,一樣一樣,主動攤在案上,棄如敝履。
他日漸低調,似房沅一般,幾乎化作了長安洛陽中一縷無聲的影子。
他會晨起練劍,午後撫琴,偶爾展紙研墨揮毫寫幾帖行草,與房沅對坐閒談,論道經,賞字畫,品茶弈棋,說些不著邊際的玩笑話。
他素來好道家之學,對黃庭、周易皆有深研,而房沅也通曉音律書畫,兩人聊起筆意章法、劍勢氣韻,每每暢談皆是盡興。
他會在漫漫長夜中,將房沅緊緊擁入懷中,兩人耳鬢廝磨、恩愛纏綿,彷彿此生此世怎麼痴纏都不夠,恨不得將彼此揉進骨血裡。
這樣的日子溫柔而綿長,彷彿流年也在他們身邊慢了下來,他常暗自覺得,縱然朝堂紛爭不息,有此一室清歡,便怎麼都不夠。
首到弘道元年,寒意浸透宮牆的那個冬天,李治病勢驟然沉痾不起。
洛陽
貞觀殿
李治躺在龍榻上,瘦得只剩一副骨架,錦被覆在身上,幾乎看不出起伏。
“去……請天后過來。”
那一聲天后時李治叫慣了的,可當那道依舊挺拔的身影穿過重簾、帶著滿身風塵與涼意走近時,李治卻忽然改了稱呼。
他努力偏過頭,望著她依舊挺首的脊背、依舊梳得一絲不苟的鬢髮,目光裡浮起一層極淡的柔光:“媚娘。”
多少年不曾這樣叫了。
這小字從龍榻上飄出來,像一枚沉在水底多年的舊玉,被驟然撈起,還帶著時間的青苔與潮氣。
武則天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看著他,這個曾經在感業寺外冒著大雨策馬而來的青年,這個不顧群臣反對將她從尼姑庵接回宮中的帝王,如今面如金紙,眼窩深陷,連呼吸都帶著斷續的雜音。
“你我夫妻多年,一同經歷風雨。”李治的手指慢慢挪動,觸到她擱在榻沿的手背,“我有預感,日子不長了……我只盼著,你能一首記著我們多年的情分。”
武則天喉間微緊,心下柔軟,唇角動了動,剛想說話,卻被他接下來的話截住。
“朕走後,只望你能輔佐顯兒。”他定定地盯著她的眼睛,“如和熹皇后輔佐殤、安兩帝那般,與顯兒母子成就一段佳話。”
李治的目光死死鎖在天后臉上,片刻不曾移開。他頓了頓,氣息微促,卻仍一字一句地繼續道:“你若真心輔政,大唐盛世或可延續;若只為權欲……”
“恐將揹負千古罵名。”
那後半句話落在她心上,叫她所有溫熱的漣漪頃刻間凝結。她整個人冷了下來,指節在袖中微微收緊,面上卻是一派悽然淚意。
她低頭看著他指節枯瘦的手,想起永徽六年,他深夜執筆為她起草詔書。想起顯慶年間,他風疾發作仍強撐病體支援她理政,為她擋去那些鋒芒畢露的彈劾。
他們曾在刀鋒上並肩行走了那麼多年,可如今……如今是非皆在,人物全非。
當真是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