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早就壞了,那笑聲嘶啞乾澀,像砂紙刮在木頭上,沒有半分悅耳可言,這幾個月他說話時總是壓著嗓子,生怕驚擾了什麼似的。
可如今他想壓也壓不住,這破風箱似的嗓子一扯開就收不回來。
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李旦不瞭解房沅。
他才是離她心最近的那個。
笑聲在書房裡迴盪了幾息,昔辭咳了兩聲,收了笑意,眼底卻還亮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寫的那兩行字,墨跡己幹。
“好,”他說,“我替你看著侄女。”
他知道自己這半輩子,還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心甘情願。
光宅元年,李旦登基,朝政由太后一手把持,明錚受封趙國公主,房沅也將自己的堂兄推舉到了李旦跟前,樁樁件件都落定,這一年,竟有點難得的圓滿意味。
只是接下來,垂拱元年起,太后大肆放開告密之風,起用來俊臣、周興、索元禮等一干酷吏,羅織罪名,刀筆構陷,矛頭首指高祖李淵留下的一眾宗室親王。
這些王爺們世代有封地、掌地方兵馬,在朝野聲望深重,是太后心頭最大的阻礙。
她一道詔令傳遍天下,命所有宗室親王、郡王分批趕赴洛陽,不準再留居封國,諸王抵達之後又被拆分安置,彼此不許私下相見,不能互通書信,更不準私藏甲冑兵器。
太后的這套手腕,與當年漢室何其相似,甚至更為凌厲,這個女人從來都狠辣果決,且,她終究不姓李,她姓武。
李氏宗室人人不安,只能暗中悄悄聯絡,暗地籌謀,只求能尋一條自保生路。
他們不是沒找過李旦,可絲毫沒有用處。
一來,他做不得主,二來,誰也料不到這位年輕的天子竟是塊油鹽不進的鐵板,沒野心,沒爭權奪利的慾望,對金錢女色全無興致,讓人根本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有宗室長輩氣得當場罵他沒骨氣、自私、忘祖,可李旦照樣紋絲不動,連片刻的遲疑或不安都瞧不見。
這般壓抑局面熬到垂拱西年,終於爆發禍亂。
諸王相約舉兵反抗。
領頭的是高祖三子韓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軌、魯王李靈夔,韓王之子黃國公李撰從中奔走傳信,再加上太宗第八子越王李貞,以及李貞長子琅琊王李衝,一眾宗室擰成一股。
誰料行事倉促,琅琊王李衝最先在博州起兵,手下兵馬未經操練,僅僅七日便兵敗潰散,李衝當場被殺。
遠在豫州的越王李貞得知兒子敗亡,只得倉促舉兵響應,西周藩王遲遲無人來援,孤軍難撐,轉眼全線崩潰,父子二人不願受酷吏折辱,雙雙自盡。
叛亂一平,太后立刻派丘神勣、麴崇裕帶兵清剿,大肆株連,血禍席捲整個李氏宗室。
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黃國公李撰、東莞郡公李融盡數被押入洛陽大牢,被逼自盡,家中親眷滿門遭斬。
霍王李元軌免去死罪流放黔州,一路鎖在囚車之中,受盡折磨,半路便斷了氣息。李元嘉之女長樂公主、霍王之子東平王李續,還有各王府王妃、駙馬、宗室晚輩,統統押赴刑場處決。
但凡和諸王有過書信往來、沾親帶故的李氏旁支,不分老幼,成千上萬被流放嶺南、黔中荒蠻之地。
經此一難,高祖一脈尚存的成年宗室幾乎屠戮殆盡,大唐開國以來根基深厚的宗室勳貴階層就此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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