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沅的沉默像一堵軟牆,昔辭觸了壁,便住了口。
“今早你主動邀他用膳,他心裡那股火全燒在我的男子身份上了。你讓他吃醋,顧不得旁的,我的身份便過了明路。往後我出入,誰也說不出什麼。沅妹,你真的很懂人心。”
房沅這才抬了眼皮看他。
日光從半開的窗格漏進來,照在昔辭那張面目全非的面容上,疤痕從額角斜劈下來,暗紅色的皮膚像被火燎過的樹皮,皺縮擰結。
可即便這樣,他身形立在那裡,脊背挺拔,肩線平首,多年刻進骨子裡的儀態沒有消磨乾淨,不過也恰好符合他房氏子弟的身份。
“也是你能下決心。”房沅真心實意說。
畢竟,除了面容,嗓子也被他自己用藥啞了,加上瘦削了許多的身形,任誰也無法將他辨認出來。
昔辭笑了一下。
這些年他在巴州,吃盡了苦頭,可對他而言,身體的煎熬反倒還在其次,最難以承受的,是那精神上的折磨。
他沒有把這些說出口,只道:“這幾個月我用你的字帖練字,你瞧瞧我有沒有進益?”
房沅頷首。
昔辭走到案前鋪開紙張,蘸墨落筆。他寫得很慢,手腕懸空,指節微微用力。
寫了兩行,昔辭忽地頓住筆。
“我沒想到你竟還會寫這種筆法。”他偏過頭看向房沅,目光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們夫妻六載,他本以為己經足夠了解她,可她忽然拿出的這份字帖,筆意古拙,結體方正,與她平日裡寫的行楷全然不同。
房沅站在一旁,姿態閒散,她走過好幾個世界,每到一個時代便入鄉隨俗換一種筆風,這東西刻在腦子裡,像多學了幾門方言,不至於忘,只是不常用。
沒想到今日倒用上了。
昔辭自然不能用從前的筆跡,那是廢太子李賢的印記,一筆下去就是破綻。
因此房沅給他備了截然不同的筆風,是屬於房沅從前的。
“昔辭堂兄聰慧,”房沅低頭看他寫的字,點了點頭,“同你從前的,己然不同。”
昔辭聞言,唇邊那絲苦澀的笑意才鬆動了些。他如今這副殘軀,還能得她一句讚許,實在不錯。
他把筆擱下,撥出一口氣。
房沅接著說道:“往後你可以跟他交好。慢慢得他信任,他會用你。你如今毀容,太后那邊不會在意,因為你不能入朝為官,沒有實權,頂多是他身邊一個潤筆的先生。”
昔辭聽著,心頭一陣滾燙。
他本以為這輩子只能東躲西藏,隱姓埋名了此殘生,能看到她安好,於他而言就夠了。
他沒想到房沅會把他拉到光下來。
不讓他偷偷摸摸,而是堂堂正正站在御前,在外行走。
“你是明錚的舅舅,”房沅繼續說,“往後多與她親近,不必刻意說什麼,只替我看著她,別叫人教壞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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