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進了門，目光先落在太平的背影上，隨即又掃過房沅，神色微微一緊。
李旦本想對太平說，薛紹一事與房沅無關，不要將她牽扯進來。
可話到嘴邊，又生生嚥了回去。
太平與薛紹十三歲便相識，青梅竹馬，少年夫妻，這些年二人琴瑟和鳴，此次薛紹出事，太平悲痛萬分，心心念念要救下薛紹，甚至顧不得自己懷孕的身子，若此時他開口，太平說不準生出怨恨來，反倒對房沅生出惡感。
思及此處，李旦輕咳一聲，壓下心中千迴百轉的念頭，溫聲道：“方才見你出來太急，如今天寒地凍，未免出事，我便跟在後頭了。”
他語氣輕緩，太平聞言，身子微微一顫，眼眶裡的淚終於兜不住，沿著臉頰滾落下來。
房沅見狀，從袖中取出一方乾淨帕子遞過去，輕聲說：“方才剛清理過，莫哭。”
三人對坐，太平捏著帕子按了按眼角，卻怎麼也止不住淚意，李旦坐在她身側，幾次想開口，又都忍住了。
外頭又是一陣腳步聲，採凌掀簾出去，片刻後回來，在房沅耳邊低語了幾句。
房沅聽完，嘴角微微牽了一下，心想：這下，李家三個兄弟妹妹，今日竟湊齊了。
“叫堂兄進來吧。”
門簾一掀，昔辭緩步而入。
他身形清瘦，披著一件灰鼠皮氅，他進門先看了太平一眼，心緒複雜，隨即端正地給眾人請了安，在李旦下首落座。西人相對，一時無人開口。
李旦沉吟許久，指尖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終於開口：“太平，薛家參與謀逆之事，證據確鑿，己無可辯駁。薛紹此事不好辦……”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太平驟然繃緊的肩膀，語氣放得更緩了些：“不過，也並非全無活路。我思來想去，有幾條路子，只看薛家願不願走。”
太平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地望著他。
李旦慢慢道：“一則，讓薛家世代服從武家，薛紹帶頭推動薛家與武氏聯姻，舉薦薛家子女與武氏宗族通婚，如此一來，薛家便算是徹底靠向了武家，太后那邊看在聯姻的份上，未必不肯留他一命。二則，找受太后信任的大臣聯合上書，言明查無薛紹參與謀反的物證，無募兵、通謀行為，兄長之罪不應牽連無辜駙馬，請求減刑免死，流放南方偏遠之地。”
若不想薛紹死，便要讓母后看到薛紹不死的價值。
說到最後，李旦轉頭看向昔辭，目光裡帶著幾分徵詢的意味：“昔辭兄覺得呢？”
昔辭沉默了一息，隨即緩緩一笑，低聲道：“陛下此番再是周全不過。”
房沅看向太平，說道：“太平，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你只憑一腔感情去求太后，那是沒用的。她要考慮朝堂安穩，若今日我們幾個登門哭一哭、求一求，她便鬆了口，那明日滿朝上下、宗室內外，誰還會把她的威嚴當回事？誰還怕她那一紙詔令？”
太后這一路走來算不得順利，她坐在這位置上，容不得心軟，她要叫天下人看明白，她的決定，不容置喙。
“所以，太平，你若要救駙馬，就別再指望她心軟。叫薛家早做打算，你也如此。若你決定與駙馬共進退，那便收起眼淚，以薛家主母的身份去籌謀一切。這世上能救命的東西，從來不是情分，是籌碼。你能拿出多少籌碼，換回多少餘地，才是正理。如今太后想要的是什麼，你好好想想。”
太平怔怔地看著房沅，目光裡迷茫也有一絲明悟。
李旦來得匆忙，去得也匆忙。
他得趕回宮裡，這些年，他從來不會有任何令母后不悅的地方，如今私自出宮，也須得有個滴水不漏的說法。
送走太平，屋裡便只剩下房沅與昔辭二人。
昔辭坐在書案對面，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茶霧氤氳間，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要把這些日子積攢下來的話一併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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