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後,薛家進獻一幅寶圖,聲稱乃天命祥瑞之物,圖上星象晦明交錯,最終指向太后的尊位,言明太后乃是女主天命、承天應人。
同時,幾位太后素來信任的臣子順勢上疏,懇請舉行隆重儀典,改換尊號,以彰天意。於是,太后正式更號為神皇。
太平以薛家主母之名,親自出面與武氏協商聯姻之事。
她將姿態放得極低。
幾番周旋,幾度拉鋸,最終在多方暗中斡旋努力之下,薛紹的判決由死罪改為流放,他的性命總算得以保全。
太平與薛紹一同踏上了前往房州的路。
那日車駕緩緩駛出城門,太平掀開簾幕回望洛陽的輪廓,眼神平靜,她知道自己正一步步遠離長安洛陽的繁華,但心中卻沒有太多留戀。
在母后的心裡,他們這些兒女,終究比不得那至高無上的權勢。
母后想要的,從來不止是一個攝政太后的名分,她的志向遠比所有人能想象的更為宏大,日月當空,乾坤獨握,自己雖然身為她的女兒,卻從不向往那樣的光芒,她只想遠遠地走開,走離這片吞噬人心的朝堂,走離那些永無休止的角力與廝殺。
只是……心裡到底還是對小哥生出一絲歉疚。
太平唇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她們兄妹,終究再也不是當年在宮中相伴嬉戲、彼此親近的稚子了。
她能為薛紹孤注一擲,小哥同樣能為他的沅姐姐拼盡一切。
他們各有放不下的愛人,各有捨不得割斷的軟肋。
她終究是利用了小哥,而小哥呢,其實也從未真正信任過她。
他怕她將他對沅姐姐深藏多年的情意攤開在母后面前,惹來母后新的猜忌。
他們兄妹之間,這些日子心照不宣的防備與試探,終於在此落幕。
房沅心情不錯,太平離開了洛陽,遠離了朝堂的渦流,這對太平,對明錚,都是一樁難得的幸事。
太平走了,而洛陽的宮闕依舊沉浸在濃稠的政治旋渦裡。
永昌元年開始,太后愈發不再遮掩自己的野心,她明令拔高武氏一族的地位,廢除李氏宗室歷來主持的祭祀傳統,朝中要職悉數換上了武家親信。
同時,她親筆下詔創制了一個嶄新的漢字曌,日月當空,光耀萬方,自此她更名武曌,以此名號行於天下。
那字刻入玉牒時,硃砂顯眼,滿朝文武俯首稱頌,無人敢於側目。
而這一年,於李旦而言,正是艱難時月的開始。
他日日處在母后的猜忌與打壓之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他身邊原本親近的侍從,除了東昇這個自幼跟隨的貼身內侍外,悉數被撤換為太后安插的眼線,那些陌生的面孔形影不離地隨侍左右,就連他出宮去探望房沅,亦有人不聲不響地綴在身後。
明錚自幼由太后教養長大,雖年僅八歲,卻很是早熟。
那一日她來見李旦,父女倆對坐片刻,她忽然抬眼,那雙與她祖母、阿父如出一轍的丹鳳眼,平靜的看著父皇,認真問道:“阿父,你與祖母之間……當真不可調和麼?”
語氣裡帶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思量。
她小小的心裡,裝下了第二樁沉甸甸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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