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靠在錦榻上，面容枯瘦，那雙眼睛卻還亮著，像兩簇餘燼裡未滅的火。
她看著李顯被一群人簇擁著邁過門檻，看著李顯被眾人示意著說什麼，李顯卻猶猶豫豫，一首未能出口。
最終，桓彥範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為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所惑，禁閉宮闈多日，臣等憂心聖體，己將二張正法。今太子率兵入宮護駕，實為社稷之幸。陛下年事己高，龍體欠安，不若傳位於太子，退居上陽宮頤養天年。”
武曌聽著，目光越過桓彥範花白的頭頂，落在李顯身上。
“太子也這麼覺得？”武曌開口。
李顯的肩膀猛地一縮。
他這一生，太熟悉這種語氣了，這是他自少年起便害怕的人。
如今她病了，瘦了，窩在榻上不過一團枯骨，可他還是怕。
可就在這當口，他忽然看見了重潤，他兒子李重潤的臉，他被賜死，被自己的祖母賜死。
他又想起韋氏今晨替他系甲冑時說的話：“你若再退，你我一家皆無葬身之地。”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指甲掐進掌心。
“是，母后。”他的聲音在抖，但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您該退位，好好修養身體了。”
武曌看著他，忽然笑了。
她這一生見過太多人跪在她面前發抖，李顯作為她的兒子，無疑是其中最怯懦的一個。
如今這個兒子，此刻竟也敢抬著眼看她的眼睛了，那雙眼睛裡是恨，也是怕，怕到極處，便生出了一點孤勇。
“好啊。”武曌說，“好啊。”
“你竟也有膽氣。”
李顯愣了一下，隨即淚湧出來，他拿袖子去揩，越揩越多。
殿外忽然又傳來腳步聲，穩重而齊整，不像方才兵變的雜亂。
殿中諸臣齊齊回望，便見殿門處逆光走來一群人，當先一人身形修長，身著窄袖騎服，腰懸短劍，長髮高高綰起，英氣颯爽。
明錚。
她身後半步跟著上官婉兒，再往後，是武氏子弟，以及一眾朝中重臣。
諸人面色各異，腳步卻都未停。
武曌看著明錚越過眾人走到榻前幾步處站定，目光沉靜地與自己相望。
殿中一時氣氛微妙。
“祖母。”明錚行禮。
武曌靠在軟枕上，眼底浮起一點玩味的笑意。
她方才還覺得今日這出戲寡淡了些，不過是李顯那老實人被人推著走一回過場。如今看來，倒還有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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