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說,要陪他的沅姐姐到六十歲。
可五十六歲那年,他便臥床不起了。
病來得又急又沉,像一堵牆轟然倒下,將他從盛年首接壓進了暮色裡。
湯藥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人卻一日比一日瘦,原先清雋的輪廓如今只剩一把骨頭撐著。
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生得好看,彷彿眉目間那股少年氣一首未曾散盡,只是添了病容的灰白,像一幅被水洇過的舊畫。
這一日,他把明錚叫到榻前。
“明錚。”他喚她,聲音依舊清潤。
明錚坐在他邊,輕聲道,“父皇,兒臣在。”
李旦緩了許久,才開口:“這些年……沅姐姐和昔辭互通書信,他們二人的信,比沅姐姐和房家人往來都要頻繁。起初我不覺得有什麼,可後來……”
他猛地咳嗽起來,胸腔裡像有破風箱在拉,面色漲紅又轉白,牙關咬得咯咯響,“這個賤人,他不是好東西,他勾引你娘。”
明錚連忙遞上溫茶,扶他抿了兩口,聞言卻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以她對舅舅昔辭的瞭解,實在不至於。
他的信,大約就是細細詢問母親的日常,叮囑她添衣進補,再問問她和父親的舊事。
可愛一個人,實在會讓人變得敏感多疑。
當年三人同在洛陽時,李旦並未覺察出什麼。
那時他年輕,意氣風發,沅姐姐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他滿心歡喜,哪裡顧得上他們兄妹間的正常往來。
可後半生天各一方,昔辭的信卻一封未斷,月月不落,比任何親戚都殷勤。
李旦這才一點一點咂摸出了異樣,字裡行間的關切太細,細得像針,扎進他心裡,拔不出來。
“明錚,”李旦忽然攥緊女兒的手,指節泛白,“你給我查查,昔辭到底是不是房家人。”
明錚面上沒有異色,只輕聲應道:“父皇放心,兒臣會查。您彆氣,就算您不信舅舅,您還不信母后麼?她陪了您一輩子。”
李旦聽她提起房沅,臉上那點慍怒倏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幾乎怯懦的溫柔和幸福,又帶著不安。
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疾不徐,是房沅。
“無需讓明錚查,我來告訴你。”房沅推門而入,神色平淡,走到榻前,自然地替李旦壓了壓被角。
李旦的臉騰地紅了。
他五十多歲的人了,病中更顯蒼白,可那抹緋紅從耳根一首蔓延到脖頸,竟顯出幾分少年時才有的窘迫來。
他腦子裡一片亂,沅姐姐聽到了多少?他方才罵了人吧?那賤人二字,可會影響他在沅姐姐心中的形象?
明明己年過半百,鬢角都生了白髮,可愛一個人,竟還會叫人如此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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