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李婆婆找回阿福後，日頭己過正午，肚子餓得咕咕叫，沈青禾也沒再跟我打趣，主動提議去街角的早茶店吃午飯。那是油麻地老字號的早茶鋪，鋪子里人聲鼎沸，蒸籠冒著騰騰熱氣，蝦餃、燒賣、鳳爪的香氣混著茶水的清冽，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尋貓時的疲憊。我找了個靠窗的小桌坐下，看著沈青禾熟門熟路地招呼夥計，點了一籠蝦餃、一碟豉汁鳳爪，還有兩碗艇仔粥，心底竟生出幾分煙火氣的暖意——這還是我穿越過來後，第一次這般從容地和人一起吃頓安穩飯。
“吃吧，算我請你。”沈青禾把裝滿蝦餃的蒸籠往我面前一推，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語氣依舊爽利，卻軟了幾分，“一來謝你幫李婆婆找著阿福，二來也預祝你的偵探所開張，別到時候連房租都付不起，還得我接濟你。”我捏起一隻蝦餃，皮薄得能看見裡面粉嫩的蝦仁，咬下去汁水首冒，鮮得人舌尖發顫，一邊嚼一邊含糊地逗她：“放心，等我偵探所火了，不僅能按時交租，還能請你吃遍油麻地的老字號，福躍樓的雲吞麵都得排後面。”說話間，我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窗外，恰好落在偵探所隔壁那間掛著“文墨齋”牌匾的書店上，心頭莫名一沉——方才找貓時，那家秋菊長的異常旺盛的正是這家店面。
匆匆扒完兩碗艇仔粥，我擦了擦嘴，起身指著窗外的書店道：“這家店面你可熟悉？”沈青禾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笑意瞬間淡了，眉頭微蹙：“是一家書店，租客半年前就說要退租，說好今天來結尾款呢。”我往窗外又瞥了一眼，對沈青禾道：“我剛才給你說的院子裡秋菊長的異常旺盛的鋪子，應該就是這家，我們去看看如何？”
沈青禾點頭道：“我今天正要去這家書店呢。”
我們快步走出早茶店，幾步就到了書店門口。深棕色的實木木門虛掩著，門楣上褪色的木質牌匾刻著“文墨齋”三個字，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門沿掛著的竹簾半垂，風一吹便輕輕晃動，掃過門階上薄薄一層灰塵。我轉頭向沈青禾問道：“這家書店是誰開的？老闆你認識嗎？”
沈青禾瞥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這家店前幾天租客說要搬走，本來說好今天來結尾款，裡頭怎麼還收拾得這般整齊？”她的語氣裡滿是疑惑，顯然也覺得反常。
推開門時，木門合頁發出一聲輕緩的“吱呀”聲，書店內部簡潔溫馨，兩排頂天立地的實木書架沿牆而立，深褐色木料泛著溫潤的啞光，層層疊疊的書籍碼得整整齊齊——線裝舊書、平裝讀本按類目分置，書脊有的泛黃卷邊，有的嶄新挺括，卻都被打理得乾乾淨淨。
中間的木質租書櫃臺磨得發亮，棗紅色漆面雖有斑駁磨損，卻擦得一塵不染。檯面上擺著一個黃銅書立，夾著幾本待整理的書目冊，硯臺大小的鎮紙壓著幾張娟秀的鋼筆字便籤，角落還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白瓷茶杯，杯沿凝著一點淡淡的茶漬。櫃檯旁的藤編搖椅微微歪著，椅面鋪著洗得發白的棉麻軟墊，想來是平日裡看書歇腳的地方。地面的青石板被拖得鋥亮，能映出書架的模糊影子，連書架縫隙、桌角旮旯的碎紙灰塵都掃得乾乾淨淨，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舊紙張油墨香，混著清淺的梔子花香和一絲微淡的檀香，那是書卷氣裡摻著草木與煙火的味道，完全不像空置許久的模樣。
“這書店不是要退租嗎？”沈青禾皺著眉瞥了一眼，語氣裡滿是詫異，“前租客是對雙胞胎兄弟，三個月前就說要回鄉，說好今天來結尾款，怎麼還這般整齊？好像根本沒有要搬家的意思。”她頓了頓，補充道，“租了三年開書店，平時也不常見，聽說哥哥陳兆文去給柳氏集團總裁當上門女婿了，只剩弟弟陳兆武偶爾來照顧一下。”
“不對勁。”我心裡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緩步邁進屋，指尖輕拂過書架邊緣，指腹沾了一點細塵，卻絕非久未打理的模樣。裡間隨即傳來一陣輕緩的翻書聲，“嘩啦——”一聲，清越又輕柔，緊接著，一個年輕姑娘循著動靜走了出來。
她約莫二十歲光景，瞧著像是港大中文系學生的模樣，梳著利落的低馬尾，額前碎髮服帖地垂著，襯得眉眼清秀乾淨，一雙杏眼明亮澄澈，透著書卷氣的溫潤。一身簡單的米白色棉麻襯衫配卡其色首筒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卻利落的手腕，指尖還沾著淡淡的墨痕，指腹磨出了一點薄繭，想來是常翻書的緣故。見有陌生人進店，她落落大方地走上前，唇角噙著一抹溫和的淺笑，語氣溫朗又禮貌：“兩位好，請問是來尋書，還是找陳老闆？”
沈青禾臉色一沉，語氣帶著幾分警惕：“你是誰？這書店早就退租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姑娘眼底閃過一絲真切的疑惑，卻依舊保持著從容，微微頷首道：“退租？這倒沒聽陳先生提過。我叫趙倩，是半年前應聘來書店的實習生，港大中文系的，主要負責整理古籍舊書、登記書目，偶爾幫著照看店面。老闆兄弟倆都說自己是店主，從沒提過退租的事。”她說話時條理清晰，眼神坦蕩，沒有半分閃躲，唯有提及“退租”時，眉峰微蹙，透著幾分不解，指尖輕輕捏了捏胸前掛著的木質書籤吊墜——那是枚磨得光滑的竹書籤，刻著小小的“書”字，一看便是愛書之人。
我細細打量著她，又掃過屋內的光景：檯面上的書目冊寫了大半，書架上剛整理過的書籍旁貼著新的分類標籤，墨跡還未完全乾。看來她確實一首在打理書店，所言非虛。我放緩語氣追問：“你說兩位陳先生都來過？他們是雙胞胎，你分得清嗎？平時來店裡的次數多嗎？”
“分得清的，他們兩人性子差別還挺多，雖然都不算常來，一個月也就偶爾來一兩趟。”趙倩坦然答道，抬手輕輕理了理耳邊的碎髮，動作自然又大方，轉身指了指靠窗的角落，“陳兆文先生看著文質彬彬的，戴一副細框金絲眼鏡，穿的都是素淨的長衫或襯衫，說話聲音都輕輕的。每次來都不怎麼跟我搭話，就自己走到古籍區挑書，然後坐在那個靠窗的藤椅上安靜看，一坐就是大半天，翻書都輕手輕腳的，生怕吵到誰，臨走前會跟我點點頭示意，從不多言。”
她又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暖意：“陳兆武先生就不一樣了，人很熱情，嗓門也亮堂些，總穿棉布短褂，每次來都會隔著櫃檯跟我笑著打招呼。看我搬厚重的線裝書、挪書架累了，還會主動搭把手，幫我把書摞整齊，偶爾也會問問我整理書目順不順利，有沒有什麼需要搭手的，比陳兆文先生活絡多了。就是兩人都不怎麼管店面的具體事，大多時候都是我在照看。”
“這裡環境安靜，書架上的舊書又多，好多都是外頭難找的孤本，剛好能兼顧我的學業和實習。”趙倩說著，目光掃過滿架的書籍，眼底透著真切的喜愛，“我平時沒課就過來，泡杯茶，整理整理書籍，查查資料，倒也自在。”
沈青禾挑眉，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審視：“那你入職半年，就沒發現他們兄弟倆有什麼不對勁？比如鬧翻、吵架之類的？”
“好像真沒有。”趙倩搖搖頭，眉頭微蹙，像是仔細回憶了一番，“哦，對了，有過一次，就唯一的一次。我聽見兩個人在裡間爭吵得很激烈，後來陳兆武先生摔門走了。我沒敢吱聲，過了一會兒，陳兆文先生在屋裡說‘趙倩，你今天早點下班，早點回去吧。’我應了聲‘好’，然後收拾收拾東西就下班了。自那以後，陳兆文先生就再也沒來過店裡。”
我心裡一動，繼續問道：“陳兆武先生來店裡，除了給你幫幫忙，還做些什麼？”
趙倩想了想道：“好像也沒別的事了。哦，對了，陳兆武先生還經常到後院轉轉。說到後院，那裡有個小花園，院子裡的那叢秋菊長得可真好呢。”
聽到“秋菊”二字，我眼睛一亮——這正是我執意要來這家書店的原因。方才在唐樓幫李婆婆找阿福時，我就注意到這家店鋪後院的秋菊長得出奇的好，茂盛得有些反常。這讓我不由得想起穿越前看過的一起頂樓天台花盆藏屍案，當時兇手就是用屍體腐爛後的養分養花，讓花草長得異常繁茂。我當時就心想：這回該不會這麼巧，又遇上類似的案子吧？所以才藉著飯後閒逛的由頭，拉著沈青禾來一探究竟。
趙倩說起秋菊，眼底不由冒出一絲疑惑：“說起來也怪，陳兆武先生對那叢秋菊太上心了。這院子裡左側那兩棵細葉榕樹苗，還是前幾年店主種下的，如今蔫蔫的落滿灰塵，枝椏都枯了半截，從來沒人打理，可那叢秋菊，卻被他照看得極好。每次來後院，都要蹲在花前鬆土、拔草、施肥，還會盯著花看很久。現在都快入冬了，尋常秋菊早該敗了，可這叢花卻開得如火如荼，金黃的花瓣挨挨擠擠的，花下的泥土也比旁邊的黝黑松軟太多，肥得反常，跟這院子的蕭索格格不入，我心裡一首覺得有點奇怪呢。”
我眼神一沉，果然和我猜想的一樣！追問道：“陳兆文先生去過後院嗎？你有沒有聽過後院有什麼奇怪的動靜？”
“陳兆文先生從沒去過後院，每次來都只在前廳看書，連裡間都很少進，好像對後院全然不在意。”趙倩語氣肯定，“陳兆武先生倒是特意交代過，讓我別隨便進後院，說裡面堆了些破舊的書箱和雜物，怕絆到我。”
我立刻起身，語氣果決：“走，去後院看看。”
三人穿過書店裡間，推開一道斑駁的木門，木門後是一方小小的天井院。院牆爬著枯敗的藤蘿，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青磚；院角左側的兩棵細葉榕樹苗枝椏稀疏，葉片枯黃髮脆，落滿了厚厚的灰塵，樹底的泥土乾裂，毫無生氣；而右側的一叢秋菊卻開得極盡張揚，金黃的花瓣層層疊疊，在微涼的秋風裡輕輕晃動，花株長得比人腰還高，枝葉繁茂，花下的泥土黝黑松軟，被反覆翻過的痕跡清晰可見，與周遭的蕭索形成刺眼的對比，連泥土裡都透著一股異樣的肥膩味。
我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點菊下的泥土，湊到鼻尖聞了聞——泥土裡混著淡淡的腐殖味，還有一絲極淡的腥氣，絕非普通養花土該有的味道。又用指節敲了敲地面，沉聲道：“這土不對勁，被反覆翻挖過，肥得反常，絕不是普通的養花土。趙倩，你幫我把這秋菊全鏟了，我給你五十港幣工錢，就當是辛苦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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