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火鍋店，我關上門便倒頭就睡。連日查案的疲憊席捲而來，像潮水般將我淹沒，一覺醒來，暮色己順著油麻地老巷的屋簷漫進來，昏黃的燈光堪堪照亮店內磨得發亮的木桌，空氣中還殘留著牛油火鍋的餘味，混著老巷特有的煙火氣，沉沉浮浮。
陳玉蓮命案看似早己塵埃落定——阿強失手傷人，周杰包庇串供，人證“確鑿”，阿強也當場認罪。可我坐在木桌前，反覆端詳著手機裡那枚黃銅船錨紐扣的照片，指尖順著冰冷的船錨紋路摩挲，心頭的疑雲卻像老巷的晨霧，越積越重。
不對勁，哪裡都不對勁。
案發現場那枚來歷不明的紐扣，阿強和周杰的供詞看似合乎邏輯，卻始終說不清陳玉蓮墜樓的關鍵細節。她深夜孤身前往王子酒店，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和阿強爭執——若不是偶然撞見阿強和繡珠，那她深夜登天台，到底是為了什麼？這案子，恐怕還藏著另一個真相。
我抬手抓起桌上的老式電話，指尖摁下熟記的號碼，電話那頭傳來蘇嵐清脆的聲音，我只沉聲道：“蘇嵐，有空來我店裡一趟嗎？陳太的案子，還有很多地方沒理清楚。”
電話那頭的蘇嵐沒有半分遲疑：“我一會就到。”
掛了電話，我捏著紐扣照片走到窗邊，望著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有挑著擔子的小販，有放學歸家的孩童，還有匆匆趕路的街坊，指尖不自覺地敲擊著窗沿，節奏散漫卻透著藏不住的焦灼。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巷口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警用車穩穩停在店門口，蘇嵐推門下車，一身白色警襯在暮色裡格外醒目，身後還跟著個磨磨蹭蹭的身影——竟是王彪。更令人意外的是，警用車旁還站著一道挺拔的玄色身影，沈青禾依舊是一身勁裝，長髮高束，腰間別著短柄匕首，神色清冷卻銳利，顯然是跟著蘇嵐一同過來的。
王彪腆著臉跟在蘇嵐身後，手裡還攥著警帽，頭髮有些凌亂，見我看過來，撓著頭嘿嘿一笑，眼底沒了往日的敷衍，倒是多了幾分實打實的認真：“我聽說案情有疑點，死活纏著蘇見習過來的。別瞧我以前不靠譜，這陣子跟著你們辦案，我也學了不少，要揪出真相，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沈青禾緩步走進火鍋店，目光掃過店內的陳設，最後落在我手中的紐扣照片上，語氣平淡：“我剛路過警署，碰到蘇嵐，聽說你們查的陳太命案還有疑點。想起王子酒店曾是我的產業，或許能幫上忙，就跟著過來了。”她和蘇嵐是從小就是閨蜜，說話也沒什麼客套。
我們西人圍著店中的木桌坐下，蘇嵐把厚厚的筆錄本放在桌面，眉頭擰成一團，指尖在筆錄上反覆劃過，神色凝重；王彪則癱在椅子上，卻沒敢像往常一樣偷懶，眼神時不時瞟向我，滿心好奇我到底發現了什麼破綻；我靠在椅背上，雙腿隨意搭在桌腿旁，一副放浪不羈的模樣，可眼底的銳利卻絲毫未減，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早己在腦海中梳理完所有線索；沈青禾則端坐一旁，腰背挺首，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銳利，渾身透著颯爽幹練的氣場，徹底沒了收租房東的俗氣。
我抬眼，目光掃過三人，語氣陡然沉了幾分，打破了店內的沉寂：“我問你們一個問題，陳玉蓮案發當晚，深更半夜的，為什麼會特意去王子酒店天台？那地方偏僻得很，平日裡根本沒人去。她若不是偶然撞見阿強，那她登天台做什麼？”
蘇嵐聞言，指尖在筆錄上反覆摩挲，面露思索，語氣帶著幾分困惑：“我們查了她的親友和街坊，沒人說當晚約了她。王子酒店的工作人員也證實，她當晚是獨自乘坐電梯上天台的，沒有同行的人。那天台除了廢棄桌椅，什麼都沒有，實在想不通她去天台幹什麼。”
沈青禾這時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王子酒店天台雖偏僻，但頂層有一處隱蔽的儲物間，當年我打理酒店時，特意留來存放雜物，只有少數老員工知道。陳玉蓮深夜前往，或許是為了去儲物間見人，避開旁人的耳目。”
王彪往椅背上一靠，撇了撇嘴，語氣帶著幾分隨口的戲謔：“還能幹什麼，依我看肯定是偷人唄，難不成大半夜跑那天台吹冷風、尿尿啊？哈哈哈。”
這話一齣，蘇嵐瞬間惱怒，眼神犀利地看向他，王彪見狀連忙縮頭捂嘴，身子往旁邊一躲，訕訕賠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蘇見習，我隨口瞎說的！”
誰知我卻忽然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笑，語氣散漫卻帶著篤定：“還真有可能。”
蘇嵐和王彪皆是一愣，王彪瞪大了眼睛，訥訥道：“不是吧，林峰，我胡謅的啊，這也能沾邊？陳玉蓮那潑辣性子，誰會跟她偷偷往來啊？”
“破案本就沒什麼絕對的常理，有時候看似隨口的猜測，反倒可能離真相最近。”我指尖輕敲桌面，語氣篤定，眼底閃過一絲通透，“陳玉蓮守寡二十多年，周大海常年跑船不著家，她性子再潑辣，終究也是個女人，也有七情六慾。”
蘇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下意識看了一眼沈青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彪則小心翼翼地抬了抬手，怯生生道：“那個……我能插個嘴嗎？”
蘇嵐瞪了他一眼，沒好氣道：“說！別再胡說八道！”
王彪被她的眼神嚇得渾身一抖，聲音放得更輕，還夾雜著幾分粵語：“不過講真，就我這幾日的調查，那個陳玉蓮確實是個難纏的主！所有街坊鄰居，都被她欺負了遍，人稱鬼見愁！而且年紀也不小了，模樣也粗糲，除了她過世的丈夫，誰會看上她啊？我實在想不通。”
蘇嵐一聽，也跟著皺起眉，語氣裡多了幾分困惑：“你說得對，這實在不合常理。若是真有相好，怎麼會一點痕跡都沒有？”
我語氣平靜卻一針見血：“這世上本就有很多看似不匹配的人和事。而且以陳玉蓮的性子，能入她眼、又願意跟她私下往來的男人，必定不是什麼條件好的，甚至是旁人瞧不上的。這樣一來，咱們的調查範圍就能大大縮小了。”
沈青禾補充道：“除此之外，能順利進入天台儲物間、且不被酒店工作人員察覺的，要麼是熟悉酒店佈局的老員工，要麼是有特殊渠道的人。結合你說的嫌疑人特徵，老員工的可能性更大。”
我略一沉思，緩緩勾勒出嫌疑人的輪廓，語氣條理清晰，眼神里沒了往日的玩世不恭，多了幾分認真：“根據我的推測，這個人，大機率是常年單身的萬年光棍，經濟拮据，相貌普通，甚至有些自卑，在街坊裡沒什麼存在感，稍微有點體面的人都不會正眼瞧他。而且他的性格多半有些壓抑偏執，沒什麼朋友，所以才會對陳玉蓮這樣的人上心，也才會願意順著她的意，跟她偷偷摸摸往來，更才會在案發後，第一時間想著掩蓋痕跡。”
王彪聽得一臉認真，連連點頭，可忽然察覺到我和蘇嵐、沈青禾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落在了他身上，瞬間炸毛，猛地站起身，語氣帶著幾分委屈和不服：“喂！你們什麼意思！就算我是單身，我也是個有原則的警署人員好吧！我可不會做這種上不了檯面的事！”
我乾咳兩聲，擺了擺手，忍著笑意，語氣又恢復了往日的灑脫：“咳咳，別誤會，我們沒別的意思，就是舉個例子，提醒你按這個特徵去查。你要是再這麼激動，小心蘇見習又罰你去守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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