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叔的住處藏在碼頭後面一條窄巷的盡頭，是一間鐵皮搭成的棚屋，門口堆著幾摞舊木箱和一卷生鏽的鐵絲網。沈青禾說，福叔在碼頭幹了一輩子，退了休也沒離開，就住在這間棚屋裡，幫人看看貨、守守夜，掙點零花錢。
我們到的時候，天己經黑了。福叔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就著一盞昏黃的燈泡，在補一張漁網。他的手很糙，指節粗大，但動作很靈巧，梭子在他指尖翻飛，漁網上的破洞一個一個被補上。
“福叔。”沈青禾蹲下身，聲音放得很輕。
福叔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燈光下眯了眯，認出是沈青禾，嘴角扯出一絲笑意：“丫頭，又來了？這次是查誰？”
“福叔，我們想問問墨執的事。”沈青禾道。
福叔的手停住了。梭子懸在半空，漁網上的線頭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著。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青禾以為他不打算開口了。
“你們怎麼知道墨執的？”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阿杰。”我說，“三年前失蹤的碼頭工人。他生前去找過墨執。”
福叔把梭子放在膝蓋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在燈泡的光暈裡散開。他的臉上皺紋很深，燈影下像一道道溝壑。
“墨執，”他緩緩開口，“本名莫志遠。”
沈青禾的手指猛地收緊。
“莫志遠？”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他姓莫？”
“他是莫清廉的遠房侄子。”福叔吸了一口煙，聲音低沉，“五年前，墨執還是彌敦道警署的警員，幹得不錯，人聰明，身手好，他師父很喜歡他。他師父姓陳，叫陳國棟，在警隊幹了二十多年，是個老刑警。”
“陳國棟？”我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死了。”福叔掐了掐菸灰，“五年前，陳國棟查到了一個走私案，牽涉到警隊內部的人。他把證據交給了墨執，讓他保管，說如果他出了事，就讓墨執把證據交出去。沒過幾天，陳國棟就在一次行動中‘意外’殉職了。”
“意外？”沈青禾的聲音冷了下來。
“警方說是意外。”福叔苦笑了一聲，“但墨執不信。他拿著陳國棟留下的證據，寫了內部報告，舉報莫清廉參與走私。報告交上去沒多久，他就被停了職，理由是‘違反紀律’。再後來，他就被開除了。”
“莫清廉保住了自己，還把侄子踢出了警隊。”我說。
“不止。”福叔搖了搖頭，“莫清廉還要他的命。墨執被開除後，有人在追他。他躲了好幾個月，不敢回家，不敢聯絡朋友。那段時間，他就像個鬼，在廟街的巷子裡藏來藏去。”
“後來呢？”
“後來，他就不躲了。”福叔掐滅菸頭，把菸蒂彈進牆角的鐵罐裡，“他開始自己查。他查莫清廉，查碼頭走私，查他師父的死。他沒有證據，沒有人脈，沒有錢，但他有的是時間。他在碼頭蹲了幾個月，把每一個進出貨的時間、每一艘船的船號、每一個經手人的名字，都記在本子上。”
“他發展了線人。”我說。
福叔點了點頭：“阿杰就是他的線人之一。阿杰在碼頭扛包，能接觸到貨運單據，能看見誰在什麼時候搬了什麼貨。墨執讓阿杰幫他盯著，有異常就記下來。阿杰答應了。”
“阿杰看到了什麼？”
福叔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下去：“阿杰看到了一批不該出現在碼頭的貨。軍用裝置，航海鍾、六分儀、測距儀，從英國來的，沒有通關許可，首接走特殊通道入境。阿杰記下了貨號、時間、經手人——那個經手人，是莫清廉。”
“然後呢？”
“墨執讓阿杰把證據藏好，等他安排。他說他要找一個穩妥的方式，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被人壓下來。”福叔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阿杰等不及。他太害怕了。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總覺得有人在盯著他。他對我說，‘福叔，我看到的東西，夠我死一百次了。墨哥要是再不行動，我就自己去找記者。’”
“他去找記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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