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之後的清晨,天剛矇矇亮,廟街還浸在一層薄紗似的晨霧裡,半夢半醒。
福興巷口的雲吞麵攤己經支起來了。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大叔,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正把一摞青花瓷碗碼得整整齊齊。灶上的大鍋翻滾著白茫茫的熱氣,像一團團綿軟的雲,骨頭湯的濃香混著蝦籽的鮮,順著風飄進巷子裡,勾得人胃裡的饞蟲不住鬧騰。
我坐在攤前那張搖搖晃晃的摺疊椅上,面前放著一碗剛端上來的雲吞麵。湯頭奶白如凝脂,雲吞皮薄得像一層蟬翼,隱約能看見裡面飽滿的蝦仁,麵條細而爽滑,上面撒著一把翠綠蔥花,像雪地裡落了幾點新翠。我夾起一顆雲吞,輕輕吹了吹,送進嘴裡。
蘇嵐今天剛好到巡查廟街,就坐到了我對面,一身未及更換的白色警襯挺括利落,肩章上的銀星被晨光斜斜切過,泛出一層清冽冷光,像寒夜未熄的星子,襯得她眉眼愈發沉靜。面前那碗雲吞麵幾乎原封未動,細面浸在奶白湯裡漸漸發坨,她只將竹筷輕輕擱在碗沿,指尖虛虛搭著筷尾,目光垂落,怔怔盯著湯麵裡自己模糊的倒影,一言不發,彷彿周身裹著一層看不見的薄冰。
我抬眼望向她,晨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尖,連鬢角那縷被晨風吹亂的碎髮都透著幾分疲憊,像被霜打過的細草。我輕輕敲了敲桌面,聲音放得很輕:“面要涼了。”
她這才緩緩抬眼,瞳仁裡還凝著未散的沉鬱,像積了一夜的霧,視線與我對上一瞬,又輕輕移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警襯的領口,低聲道:“沒胃口。”
沈青禾坐在我旁邊,一身深灰修身薄外套襯得肩線利落柔和,長髮鬆鬆挽成低馬尾,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被晨風輕輕拂動,像風中輕顫的柳絮,添了幾分慵懶俏意。她己經吃了半碗麵,筷子慢悠悠攪著湯麵,眼尾微彎,目光總不自覺往我這邊飄,像藏了一汪靈動的春水,帶著點藏不住的溫柔與狡黠。
我假裝沒看到。
沈青禾放下筷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個小本子,指尖輕翻,紙頁摩擦的聲響細碎如蟬鳴。
“賬本上那頁被撕掉的記錄,我們還不知道寫了什麼。瘸三的賬本記錄了至少五十個女人的去向,但我們只救出了三個。史密斯的船還在海上,像一頭蟄伏的巨獸,還會回來。‘周先生’的訂單還在下。” 她頓了頓,聲音輕卻堅定,“這個案子沒有結。”
“只是暫時告一段落。” 我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放下碗,“但只要還有人願意查,真相就不會爛在土裡。”
蘇嵐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目光像一根細弦,輕輕繃著。
“你打算一首查下去?”
“嗯。”
“查到什麼時候?”
“查到‘周先生’不姓周為止。”
蘇嵐嘴角微微上揚,像冰面化開一道細痕,沒再說話。
“老闆,再來一碗!” 一個聲音從巷口傳來,像一陣莽撞的風。
阿明趿拉著拖鞋,穿著那件灰撲撲的外套,頭髮亂得像雞窩,眼鏡歪在鼻樑上,手裡攥著一把修表用的鑷子。他一屁股坐在蘇嵐旁邊,把那把鑷子往桌上一拍,搓了搓手,活像只剛從窩裡鑽出來的小獸。
“蘇督察,您不介意吧?”
蘇嵐看了他一眼,把面前的碗往旁邊挪了挪,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你倒是不客氣。”
“那當然,我阿明在廟街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蹭飯的本事一流。” 他衝老闆喊,“老闆,雲吞麵,多加蝦籽!”
沈青禾瞪了他一眼:“你又沒帶錢?”
“青禾姐,我這不是來得急嘛。再說了,林哥請客。” 他朝我擠了擠眼,眼神亮得像偷到糖的孩子。
我點了一支哈德門,沒接話,煙霧在晨光裡緩緩散開,像一縷輕煙。
阿明坐下後,看著我,一臉懊惱道:““林哥,那塊表一首沒有人來取。”
“那個客人再也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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