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繞到黑色轎車旁,藉著路燈的光仔細檢查。車身擦得很亮,但右側那道刮痕在近距離觀察下更明顯——底漆都露出來了,邊緣有細微的捲翹,確實是硬物刮蹭所致。
我蹲下身,用手電照輪胎。輪胎磨損均勻,但右後輪胎壓明顯偏低,胎面有處不明顯的修補痕跡。站起身時,我的目光落在駕駛座門把手上。
門把手的縫隙裡,卡著一根頭髮。
很長,染過的棕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不自然的紅調,髮梢分叉嚴重。我屏住呼吸,從內袋取出鑷子和證物袋——沈青禾不知什麼時候在我常備的工具里加了幾隻迷你證物袋,密封條做得格外紮實。
我小心地夾出那根頭髮。髮根處帶著一小塊乳白色的組織——毛囊。不是自然脫落,是被硬生生扯下來的。
我把頭髮封進證物袋,對著路燈看了看。長度超過三十釐米,染髮劑質量一般,髮梢分叉——這不是有錢人家會有的護理狀態。一個模糊的形象在我腦海裡浮現:年輕,經濟拮据,可能從事需要長時間站立的工作,沒太多時間和金錢打理自己。
比如,廟街那些站在霓虹燈下的女人。
我回到車上,把證物袋遞給沈青禾。她接過,沒有立刻看,而是從儲物格里拿出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準備的放大鏡,就著儀表盤的微光,仔細端詳那根頭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證物袋的邊緣。
良久,她才低聲說:“是被扯斷的。你看髮根的毛囊,還連著真皮組織——這說明扯的時候非常用力,而且是突然發力。”
她的聲音很平靜,握著放大鏡的手指關節微微有些發白。我知道她在想什麼——在想這根頭髮的主人被扯住頭髮時的疼痛,在想她掙扎的力度,在想那個瞬間的恐懼。
“明天讓蘇嵐查一下那輛車的車主,還有那家‘永昌貿易公司’。”我說,試圖把她的思緒拉回案件本身。
沈青禾點點頭,把證物袋和放大鏡仔細收好。但她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那裡,目光投向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燈光是暖黃色的,透過薄窗簾,隱約能看到人影晃動——那個男人在家裡走動,也許在吃飯,也許在數錢,過著最尋常的夜晚。
而就在幾天前,另一個女人可能也坐過這輛車,她的頭髮被卡在這個門把手的縫隙裡,無人知曉。
“林峰。”沈青禾忽然說。
“嗯?”
“如果……”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如果我們最後抓住了他,證明了這一切,那些失蹤的女人……她們還能回來嗎?”
車廂裡一片沉默。遠處傳來電車駛過的叮噹聲,某個窗戶裡飄出粵劇的咿呀唱腔,夜市的方向人聲隱約。這是一個活著的、呼吸著的夜晚,但在這些聲音之下,有一種更深沉的寂靜——屬於那些己經消失的人。
“不能。”我說,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格外冷硬,“但至少,不會再有下一個。”
沈青禾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然後她發動引擎,掛擋,車子平穩地滑出巷子。
“你說得對。”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晰和堅定,“至少,不能有下一個。”
第西天上午,蘇嵐推開偵探社房門時,手裡拿著一份資料夾,臉色比窗外的陰天還沉。
她把資料夾扔在桌上,力道不輕,驚起了桌面上的一層薄灰。然後她扯開制服的領口——這是她極度煩躁時才會有的小動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那輛黑色轎車,登記在一家空殼公司名下。”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整晚沒睡,“註冊地址就是昨晚那棟舊樓,‘永昌貿易公司’。我去查過了,那家公司三年前就停業了,但一首有人續交註冊費,保留著牌照。”
“誰在交費?”沈青禾問。她遞過去一杯剛泡的茶,茶湯很濃,冒著熱氣。
蘇嵐接過,沒喝,只是用雙手捂著杯子,汲取那點暖意。“查不到。錢是從一個離岸賬戶轉的,和之前章明遠那案子的代理公司是同一家。”她翻開資料夾,抽出一張模糊的監控截圖,“還有,你們說的那棟舊樓,我讓人去查了。二樓的‘永昌貿易公司’己經空了,但電梯按鈕上有一枚新鮮的指紋。”
“比對過了嗎?”我問。
“比過了。不在我們的指紋庫裡。”蘇嵐頓了頓,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有種複雜的情緒——是挫敗,是憤怒,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某種冰冷的決心。“但有一件事很奇怪。”
沈青禾在我身邊坐下,膝蓋無意識地碰到了我的。她沒有立刻移開,我也沒動。這個微小的接觸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但蘇嵐似乎沒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沒心思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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