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嵐拿著那份英國寄來的檢測報告推門而入時，我正蜷在偵探社靠窗的舊沙發裡，對著一本攤開的《白馬酒店》怔怔出神。
午後的陽光穿過蒙著薄塵的玻璃窗，在泛黃紙頁上投下斑駁光影，桌上的半杯冷茶凝著水珠，老式掛鐘滴答作響，把滿室寂靜拖得漫長，首到她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才輕輕打碎這份沉滯。
她的臉色平靜得不正常，是那種把驚濤駭浪死死按在心底、刻意繃出來的平靜。精心勾勒的眉峰微微下垂，眼下淡青的倦意藏過粉底，唇上豆沙色口紅淡了半圈，透著幾分連日奔波的乾澀。明明是一貫利落精緻的模樣，卻在細微處洩出掩不住的疲憊，連指尖捏著報告的力道，都輕得發顫。
她把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指尖點在封面上，遲遲沒有翻開。
“結果出來了？” 我開口時，語氣裡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
看見她眼底掩不住的疲憊與強撐的鎮定，我心頭先輕輕一緊 —— 她從不在查案時露半分怯弱，此刻這般反常，必定是報告裡的內容沉重到壓得她喘不過氣。我不願逼她，卻又忍不住為她懸著心，只靜靜望著她，等她開口。
“出來了。” 她聲音啞得發澀，像是連日緊繃後徹底鬆垮，連抬手的力氣都弱了幾分。指尖微微發顫，勉強翻開檔案邊緣，輕輕推到我面前，眼皮垂著，不願讓我看見眼底的紅血絲。“死者血液中鉈含量每毫升零點八微克。” 她頓了頓，疲憊地吸了口氣，才繼續低聲道，“法醫老張說，超過致死劑量。”
我拿起那份報告，一頁一頁地翻。英文字母，密密麻麻的數字。結論那一行寫得很清楚——鉈中毒致死。
“老張說，這是他從業二十年來第一次在香港見到鉈中毒的案例。”蘇嵐在椅子上坐下，聲音有些澀，“這種毒藥，一般人接觸不到。”
“所以兇手不是一般人。”我合上報告，放在桌上。
蘇嵐從包裡又抽出一份檔案，是她讓技術科做的鉈源排查報告。香港能合法持有鉈的單位只有三家——香港大學化學系、南華化工廠、政府化驗所。前兩家都有嚴格的出入庫登記，政府化驗所主要用於法醫鑑定，不可能外流。
“南華化工廠。”我念出這個名字。
“何婉文的丈夫陳志遠，曾經在那裡工作。”蘇嵐翻開另一頁，“他在倉庫幹了六年，有許可權接觸化學品。去年離職。”
“離職原因？”
“說是個人原因。但我在人事檔案裡查到一條備註——”蘇嵐頓了頓，“‘因違反倉庫管理規定被勸退’。具體違反了什麼規定，檔案裡沒寫。”
“倉庫管理規定。”我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化學品出入庫要登記，領用要有審批。如果他違反了規定，很可能和化學品有關。”
“我去了趟化工廠。”蘇嵐從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推到我面前，“這是倉庫管理員老陳。”
照片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皺紋很深，眼角的魚尾紋能夾死蚊子。他的眼神有些躲閃，像是在怕什麼。
“老陳在化工廠幹了二十多年，管倉庫就管了十幾年。他說陳志遠這個人，話不多，做事還算規矩，但有一件事他一首想不通。”
“什麼事？”
“陳志遠離職前一週，以‘實驗需要’為由，領了一盒注射器和一小瓶鉈鹽。注射器是十支裝，鉈鹽是五十克。老陳當時覺得奇怪——陳志遠是倉庫管理員，不做實驗，為什麼要領實驗器材？但陳志遠說是替技術部代領的，有技術部主任的簽字。”
“簽字是真的嗎？”
“技術部主任說，他簽過那張單子。但他說陳志遠告訴他，是倉庫需要做消毒實驗，他才籤的。兩個人說的對不上。”
“陳志遠在撒謊。”我肯定道。
“老陳也這麼覺得。但他沒有證據，而且陳志遠很快就離職了，這事就不了了之了。”蘇嵐合上資料夾，“但老陳記得，陳志遠離職那天，提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走的，比平時鼓了很多。”
“裡面裝的什麼？”
“老陳沒問。他說他後悔沒問。”
我點了一支哈德門，煙霧在陽光裡散開。窗外的彌敦道車流如織，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這座城市忙碌著，喧囂著，沒有人知道，在太平山的那棟別墅裡，一個老人被人用毒藥慢慢地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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