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貿易行,巷子裡的霧氣己經徹底消散,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把青石板曬得溫熱。沈青禾一邊走一邊皺眉,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解:“豔陽天穿那麼厚的大衣,還單獨待在鎮紙匣子旁,馬斯克先生確實可疑。難道他真的趁那片刻功夫偷了一個銅鎮紙?可他偷來幹嘛?總不能真的用來殺人吧?”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支哈德門,在指尖轉了轉,沒急著點:“也許是覺得鎮紙貴重,見財起意;也許是另有用心。”我頓了頓,目光掃過街邊漸漸熱鬧起來的商鋪——水果攤的老闆正把一筐筐橙子擺出來,成衣店的夥計在卸門板,空氣中飄著叉燒包和奶茶的香氣,“但他未必是真兇。這案子裡的疑點,遠不止這一處。”
“那真正的兇手會是誰?”沈青禾追問,腳步卻沒停。她今天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腰間繫著帶子,走起路來衣角微微揚起,透著幾分利落。她的目光掃過街邊來來往往的行人,像是在觀察什麼,又像是在思索。
“走吧,去周景明的故居看看。”我若有所思道,“也許那個地方能給我們答案。”
這時,趙倩從後面小跑著追上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林大哥,沈小姐,我得先去報社點個到,不能陪你們一起了。等我忙完就來找你們。”她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遞給我,“這是周先生故居的地址。”
我接過地址,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好。我們這邊完事也會去找你,還得見見周德仁先生。”
趙倩一副瞭然的表情,點了點頭,轉身快步朝街口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沈青禾望著她的方向,輕聲說:“這姑娘倒是熱心,就是性子急了些。”
“記者嘛,職業病。”我笑了笑,拉開車門,“走吧,去會會那位管家。”
沈青禾發動汽車,本田N600在彌敦道的車流裡靈巧地穿行。她開車很穩,換擋時動作流暢,目光始終盯著前方,偶爾從後視鏡瞥一眼後面的車輛。我靠在副駕上,點了那支哈德門,煙霧在車內彌散開來。沈青禾皺了皺鼻子,搖下一半車窗,卻沒有出言制止——她知道我想事情的時候離不開煙。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兩旁是老式的洋房和公寓樓,牆上爬滿了常青藤。沈青禾按照我的示意,在離周景明故居不遠的地方停了車。我們下了車,步行朝目的地走去。
周景明的故居藏在一片綠樹掩映中,是一座老式洋房,紅磚外牆,白色窗框,牆上爬滿了翠綠的常青藤,藤蔓順著牆壁蜿蜒而上,遮住了大半牆面。故居就在彌敦道中段,緊挨著一家舊書店。書店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新舊圖書、古籍善本”幾個字,幾本舊書攤在門口的架子上,沾著些許晨露,想來是昨夜積的溼氣。
我站在街對面,遠遠打量著這座宅子,緩緩道:“我們去會會張太太——那個善良忠誠的管家。她現在應該還住在這裡。還有那個時鐘,趙倩說周景明先生特意讓她囑咐張秀玲換電池,可張秀玲卻說家裡沒有備用的。一個細心的管家,怎會忘了主人交代的事?這裡面確實有些蹊蹺。”
沈青禾側頭看我:“會不會是她年紀大了,真的記忘了?或者當時太忙,一時疏忽?”
我搖了搖頭:“可能性不大。我們先見過她再說。”
兩人沿著彌敦道往前走。街邊的叫賣聲越來越響,水果攤、雜貨鋪、成衣店陸續開門,五顏六色的商品擺出來,把街道裝點得鮮活起來。偶爾有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音與小販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七十年代香港獨有的市井交響。我心想,在這個七十年代的香港,過過“第一神探”的癮,也不錯。
走到故居門口,銅製的門環被擦得鋥亮,門口的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邊角處有些凹陷,那是無數雙腳踩過的痕跡。推開圍欄的鐵門時,鐵鏈碰撞發出“嘩啦”一聲脆響,驚起了院牆角的幾隻鴿子。它們撲稜著翅膀飛向天空,在空中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了屋頂。
門鈴響了幾聲,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中年女人的臉。
張秀玲約莫五十多歲,微胖的身形穿著藏青色斜襟布衫,領口漿洗得挺括,腰間繫著深灰色圍裙,裙角沾著些許泥土——想來是剛在院子裡打理過花草。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在後腦勺挽成髮髻,用一支烏木簪子固定著,碎髮被髮蠟抿得服帖,沒有一根多餘的。眼角的細紋裡藏著歲月的痕跡,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老花鏡,鏡片後面的眼睛不大,卻透著一種本分的溫順。
看到兩個陌生人,她鏡片後的眼睛瞬間閃過一絲警惕,像受驚的鳥兒般往後縮了縮,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戒備:“你們找誰?大清早的,有什麼事嗎?”
我上前一步,語氣盡量放得溫和:“張太太您好,我們是從廟街來的,受人之託,想問問一個月前周景明先生的案子。是李伯警長讓我們來的,他說您或許能提供些線索。”
張秀玲的臉色瞬間微變,握著門框的手指緊了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庭院裡的風吹過,月季花瓣輕輕晃動,落下幾滴晨露。她猶豫了片刻,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什麼,最終還是側身讓我們進了屋,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乾澀:“案子不是己經結了嗎?馬斯克先生那個兇手也被判了刑,還有什麼好問的?周先生泉下有知,也該安息了。”
沈青禾跟著走進院子,聞到空氣中淡淡的月季花香,忍不住說了一句:“張太太,我們也只是想核實幾個細節,沒有別的意思,您別擔心。”
張秀玲沒接話,只是低著頭往前走。她的腳步有些沉重,圍裙的帶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背影透著幾分落寞。我跟在後面,目光掃過庭院——幾株月季開得正好,花瓣上還掛著露珠;牆角有一個小菜圃,種著幾行青蔥和番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物,在微風裡輕輕擺動。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尋常、安詳,完全不像是一個剛剛經歷過命案的家庭。
走進周景明先生的故居,玄關處的朱漆木門帶著歲月的厚重感,門楣上懸掛的木質牌匾“靜思齋”三個字己經有些褪色,卻依舊透著文雅之氣。客廳裡的傢俱擺放依舊如舊,深棕色的酸枝木沙發上鋪著暗紋軟墊,邊緣磨得有些發亮,那是多年坐臥留下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灰塵味與老檀香的餘韻,是那種長久無人居住才會有的氣息。
張秀玲請我們在沙發上坐下,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向我們問道:“茶還是咖啡?”
沈青禾回道:“茶,謝謝。”張秀玲轉頭看向我,我道:“一樣,謝謝。”
張秀玲彬彬有禮地欠了欠身:“請二位稍等。”說完便轉身去了廚房。我和沈青禾對視一眼,都沒有說話。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牆角那座老式擺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聲音沉悶而均勻。
過了一會兒,張秀玲端著兩杯溫熱的清茶從廚房走出。青花瓷杯底墊著藍白相間的粗布杯墊,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茶水在杯壁上輕輕晃動,幾滴濺落在桌布上,暈開細小的水漬。她把茶水放到茶几上,做出請我們飲用的手勢,便優雅地坐在了沙發的主位上——腰背挺得筆首,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是那種受過嚴格訓練的僕人的坐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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