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手中的案卷，抬頭看她。
晨光從窄小的窗格斜斜照進來，落在她垂著的髮絲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書卷氣的她，此刻繫著簡單的布圍裙，竟多了幾分居家的安穩。
“特意跑一趟？” 我笑了笑。
“書店那邊暫時安穩了，我想著你這邊肯定缺一口熱的。” 她把碗筷擺好，將一個飽滿的叉燒包推到我面前，“快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外皮鬆軟，內裡鮮香。
沈青禾坐在對面，捧著豆漿小口喝著，目光安靜地落在我身上，沒有多問昨晚的兇險，也沒有提警署的人，只是安安靜靜陪著。
“你也吃。” 我把另一碟腸粉推到她面前。
她輕輕點頭，拿起筷子，動作斯文秀氣。
小小的偵探社裡，一時只有碗筷輕碰的聲響，窗外是漸漸熱鬧起來的香港街景，屋內卻是難得的安穩溫暖。
前一夜還在生死邊緣周旋，此刻一口熱乎的早餐，竟讓人暫時忘了那些陰謀與黑幕。
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可這份無聲的陪伴，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安心。
吃完早餐，我們到書店匯合，這是昨天晚上就和蘇嵐說好的。書店是周志誠殞命之地，也是柳如夢佈下所有騙局的起點，唯有在此撕開那層精心編織的謊言。才能告慰逝者的心靈。
不一會，蘇嵐過來了，王彪讓親信守住各個路口，自己帶著柳如夢過來，防止柳如夢的殘餘勢力反撲，而柳如夢，被我們單獨帶到了這棟沉寂了一年的空屋。
她卸去了海運女總裁的矜貴，一身素色便裝，雙手被手銬銬著，卻依舊抬著下巴，眼底沒有絲毫懼色，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漠然。院子裡的秋菊枯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陽光透過破損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照在那片曾經埋著周志誠骸骨的泥土上，透著刺骨的寒涼。
“選在這裡，是想讓周志誠的冤魂聽聽，你到底說了多少謊。”我開口，聲音打破了空屋的寂靜，蘇嵐站在我身側，目光冷冽地盯著柳如夢，手裡攥著那份記錄著柳氏黑賬的卷宗。
柳如夢輕笑一聲，轉頭看向那片秋菊地，眼神飄遠，像是回到了一年多前的那個八月初九。“我沒說謊，周志誠確實不是我親手殺的，動手的是陳兆武。但他的死，確實因我而起，也因他自己的貪念而起。”
她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將那場被掩蓋了一年的血色真相，層層剖開。
“周志誠是個聰明人，心思細，手也穩，柳氏的總賬交給他，柳氏一首都放心。可我沒想到，他不僅能把賬算得清清楚楚，還能把我私下的那些交易，查得明明白白。”柳如夢的指尖劃過身側的木桌，那是當年陳兆武和周志誠談判時坐過的地方，“走私、洗黑錢、賄賂官員，這些事我做得隱秘，可還是被他揪出了把柄。他拿著完整的黑賬來找我，獅子大開口，要五百萬港幣，還要柳氏貨運三成的股份，說不給，就把證據交給姐姐柳如煙，如果還不行就交給廉政公署。”
“剛成立的廉政公署，風頭正勁，你怕了。”蘇嵐沉聲接話，語氣裡帶著篤定。
“我不是怕廉政公署，我是怕身敗名裂，怕柳氏幾代人的心血毀於一旦。”柳如夢的眼神冷了下來，“我假意答應他，約他在這個書店談條件，時間定在八月初九下午。可我根本沒打算兌現承諾，我知道陳兆武一首想取代陳兆文，想掌控柳氏的貨運大權，我就給了他這個機會——我告訴他，周志誠手裡有黑賬，只要他能把人處理掉，把黑賬拿回來，柳氏貨運的老大，就是他。”
“你利用了陳兆武的野心。”我看著她，“可你為什麼不自己動手，偏偏要借陳兆武的手？”
“借刀殺人，才最乾淨。”柳如夢嘴角勾起一抹狠戾，“陳兆武性子急，下手狠，讓他來做，再合適不過。而且，陳家兄弟本就面和心不和，陳兆文是明面上的柳氏總經理，陳兆武只是個貨運頭子，兩人早就積怨己深。我讓陳兆武來處理周志誠，也是想讓陳兆武嫁禍陳兆文，這兄弟倆，都不是好東西，都是我掌控柳家的障礙。”
她頓了頓，繼續道：“那天下午，沒想到陳兆文先來了，周志誠和陳兆文兩人很快就起了爭執。”柳如夢的聲音頓了頓，像是想起了當時的畫面，後來陳兆文就走了，過了半晌，陳兆武到了。他一進門，就和周志誠扭打起來，周志誠打到陳兆武后，轉身正準備離開，沒想到，被陳兆武手裡拿著裁紙刀，一刀刺進了後背。那刀扎得又深又準，周志誠當場就沒了氣。”
蘇嵐的眉頭皺得更緊：“陳兆武殺了周志誠，又按照你的吩咐，把人埋在院子裡，種上秋菊掩蓋屍臭，還留下了和陳兆文同款的袖釦，偽造兄弟仇殺的假象？”
“是。”柳如夢點頭，“那枚袖釦，是我特意讓陳兆武留下的。一來，能把警方的注意力引向陳家兄弟的恩怨，掩蓋周志誠的真實死因；二來，能讓陳兆文和陳兆武徹底綁在一條船上——陳兆文知道陳兆武殺了人，卻不敢說，只能和他一起隱瞞，從此兩人都成了我的棋子，任由我擺佈。”
一箭三雕，既滅了周志誠，又掌控了陳家兄弟，還掩蓋了柳氏的黑幕。柳如夢的心思，狠戾又縝密，讓人不寒而慄。
“可你千算萬算，沒算到周志誠早有準備，把半本黑賬藏在了陳兆文的書店裡。”我看著她，“也沒算到，陳兆武殺了周志誠後，竟然敢私藏另一半黑賬，想拿它來要挾你。”
柳如夢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裂痕，眼底閃過一絲慍怒：“陳兆武就是個蠢貨，以為殺了周志誠，拿到半本黑賬，就能和我談條件。他也不想想，柳氏的天下，豈是他一個貨運頭子能覬覦的？從他動手殺周志誠的那一刻起，他的死期，就己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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