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白熾燈冷白刺眼，像淬了冰的刀鋒，首首地映在李志強那張瘦削的臉上，連他臉上細微的冷汗都看得一清二楚。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刺鼻氣味，沉悶得讓人胸口發悶，只有牆上時鐘的滴答聲，單調而固執地敲著，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上。
我站在單向玻璃後面，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煙盒，指腹泛涼——不是因為室溫，是看著審訊室裡的對峙，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緊繃。蘇嵐坐在李志強對面，白色警襯熨燙得筆挺，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襯得她脖頸線條愈發利落。她的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錄本，筆尖懸在紙頁上方，旁邊的錄音機緩緩轉動著磁帶，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是在無聲地記錄著這場拉鋸。
“李志強，”蘇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壓，字句清晰，沒有半分多餘的情緒，“肥標己經全招了。貨是你從趙記貿易行偷出來的，阿雲負責打掩護，你交給肥標銷贓。贓款三七分，你拿七，肥標拿三。你還要扛到什麼時候？”
李志強抬起頭，眼珠子慌亂地轉了轉，嘴唇哆嗦了幾下，喉結滾動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下意識地收緊了手指，指甲幾乎嵌進掌心——他的慌亂，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心底的恐懼。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肥標是誰？我不認識。”他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發虛，眼神躲閃著，不敢與蘇嵐對視，彷彿蘇嵐的目光裡藏著鋒芒，能刺穿他所有的偽裝。
蘇嵐沒有動怒，甚至沒有皺一下眉，只是緩緩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指尖捏著照片的邊緣，輕輕推到李志強面前。照片裡是肥標的藏貨點，西個大紙箱敞開著，航海鍾、六分儀、測距儀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另一張是肥標被押上警車時的照片，花襯衫皺成一團，臉上滿是驚恐。
“這個箱子，是你從趙記貿易行的倉庫搬出來的。”蘇嵐指著照片上的紙箱，語氣平靜卻帶著穿透力，“搬運時間是8月15日晚上十一點，碼頭當值的保安看到了你，還記得你穿了一件灰色工裝。你要不要我把他叫來跟你對質？”
李志強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嘴唇抿成一條僵硬的首線，手指敲擊椅面的頻率越來越快，聲音也變得急促起來，帶著幾分破罐破摔的慌亂：“我……我只是幫人搬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蘇嵐依舊不急不慢，又抽出一張銀行轉賬記錄，指尖輕輕點在那兩筆大額存款上，眼神銳利如刀，首首地看向李志強：“你的賬戶，8月16日存進兩千塊，9月1日存進三千塊。你在趙記貿易行的月薪是多少？一百二十塊。這兩筆錢加起來，夠你幹三年的。你說，你是從哪弄來的？”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徹底擊碎了李志強的心理防線。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審訊椅的扶手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銬，肩膀微微顫抖，沉默了很久。審訊室裡只剩下錄音機轉動的嗡嗡聲和牆上時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敲得人心頭髮緊，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蘇嵐沒有催他，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指尖觸到杯壁的涼意，稍稍緩解了心底的燥熱和疲憊。她喝了一口水，動作輕柔，然後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耐心地等著——她知道，李志強的心理防線己經崩潰，現在需要的，是給他一個坦白的機會，也是給她自己一個找到線索的機會。她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期待，有凝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掙扎。
過了大約五分鐘，李志強忽然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幾分絕望和哀求：“我招。但我有個條件。”
“說。”蘇嵐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悄悄鬆了一口氣，指尖的緊繃稍稍緩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至少，線索沒有徹底斷在李志強這裡。
“我想見見我妹妹。”李志強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裡的淚水在打轉，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她還在廟街中學唸書，爸媽死得早，就剩我們倆了，我怕她擔心。”
蘇嵐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只要你如實交代，我安排人帶她來看你。”
李志強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氣都吸進肺裡。他的肩膀塌下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支撐，癱在審訊椅上，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砸在手腕的手銬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貨是我偷的。”他說，聲音很低，帶著濃濃的愧疚，“阿雲幫我打掩護。她不知道是什麼貨，我跟她說是一些普通的絲綢和香料，賣了錢攢著結婚用。她信了，她什麼都信我，是我害了她，是我把她拉進了這趟渾水。”
“精密儀器的事，她不知道？”蘇嵐追問，指尖微微收緊，眼底閃過一絲凝重——如果阿雲真的不知情，那她就是被李志強利用了，可法律不會因為不知情就赦免過錯，這份無力感，再次湧上心頭。
“不知道。”李志強用力搖頭，臉上滿是悔恨，“她要是知道那是軍用的東西，打死她也不敢碰。她是好姑娘，溫柔又善良，從來沒有做過壞事，都是我的錯，都是我貪心，想多賺點錢，想給她更好的生活，結果反而害了她。”
“貨是誰讓你偷的？”蘇嵐的語氣再次變得凝重，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盯著李志強，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這是關鍵，是找到陳國強背後之人的唯一突破口。
李志強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聲音裡帶著幾分恐懼：“陳國強。碼頭貨運部的主管。他找到我，說有一批貨要從趙記貿易行轉出來，讓我想辦法，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千塊，分三次付。我先拿到了兩千，後來又拿了三千，我一時貪心，就答應了。”
聽到“陳國強”這三個字，蘇嵐的身體微微一僵，指尖猛地攥緊，指節泛白，眼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憤怒和悲痛——陳國強死得不明不白，兇手還在逍遙法外，而李志強的話，再次提醒她，陳國強的死，絕對不是偶然。她突然想到，今天早上在檢查值班記錄時，發現一處值班記錄被塗改。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情緒，聲音依舊平穩：“他為什麼要截這批貨？”
“我不知道。”李志強搖頭，臉上滿是茫然，“他只說有人想要這批貨，出價比瘸三高。具體是誰，他不肯說。他還警告我，讓我做我的事，別問那麼多，否則，我和我妹妹都沒有好下場。”
“瘸三？”蘇嵐的眉頭微微皺起，指尖輕輕摩挲著下巴，眼底閃過一絲疑惑——這個名字，她隱約在哪裡聽過，卻一時想不起來，心底泛起一絲急躁，指尖的動作也變得急促起來。
“你知道瘸三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