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視室不大,大約十來平米,一張長條桌擺在中間,兩邊各放兩把椅子。牆壁刷成慘白色,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低響,燈光冷白刺眼,照得人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一面厚厚的玻璃牆將探視室一分為二,玻璃那頭,是囚犯的區域,同樣簡陋、冷清。
蘇嵐在靠牆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沉穩地看著玻璃那頭。沈青禾從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翻開空白的一頁,筆尖懸在紙面上,隨時準備記錄。我則走到玻璃前,雙手插在褲袋裡,等著那扇鐵門開啟。
等了大約五分鐘,鐵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囚服的男人被兩名獄警帶了進來。
布什·馬斯克。
我上一次在趙倩的描述裡聽到過這個名字,如今終於見到了真人。他比我想象的要蒼老許多,五十多歲的年紀,鬢角卻己經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又深又密。他身材高大,但有些佝僂,囚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他的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頭皮上幾道淺淺的疤痕——不知道是入獄前就有的,還是在裡面受的傷。
但他的眼睛,還是亮的。
那是一雙精明的、銳利的眼睛,即便穿著囚服、戴著鐐銬,那雙眼睛裡依然透著一種不服輸的倔強。他走到玻璃前,沒有坐下,而是先掃了一眼探視室裡的人——目光從蘇嵐身上掠過,在沈青禾身上停了一瞬,最後落在我臉上,定住了。
他看了我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算不上笑的表情,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自嘲:“又來人了?這次是記者,還是律師?”
蘇嵐站起身,亮出證件,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官方的正式:“馬斯克先生,我是彌敦道警署督察蘇嵐。這兩位是林峰先生和沈青禾小姐,他們在重新調查周景明先生的案子。有幾個問題想問你,希望你能配合。”
馬斯克的眼睛猛地睜大了幾分,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驚訝,有懷疑,還有一絲幾乎要溢位來的渴望。他緩緩坐下,雙手放在桌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盯著蘇嵐看了好幾秒,嘴唇哆嗦了一下,聲音有些發顫:“重查?誰讓你們重查的?是周德仁?還是趙倩?”
“是趙倩。”我接過話頭,也在玻璃前坐下,目光與馬斯克平視,“她覺得你是被冤枉的,專程從彌敦道跑到廟街來找我。”
馬斯克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裡帶著苦澀,也帶著一絲欣慰:“趙倩……那丫頭倒是比我想的有膽量。”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我,“你說你是從廟街來的?廟街那個火鍋神探?”
我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沒想到我的名號都傳到監獄裡來了。”
馬斯克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但眼底的戒備明顯鬆動了一些:“我聽獄警說過,說廟街有個火鍋店老闆,破了好幾個懸案,連警署都請他當顧問。我還以為是吹牛,沒想到真來了。”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行,你們想問什麼就問吧。反正我時間多的是。”
沈青禾翻開筆記本,第一個問題首截了當:“馬斯克先生,案發當天,你為什麼要去趙記貿易行?”
馬斯克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憶,半晌才開口:“取手杖。我的手杖是在趙蘭那兒定製的,那天剛好貨到了,我去取。碰巧遇到趙倩來拿周景明的壽禮,就順路送她過去了。”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你在貿易行的時候,有沒有單獨待在放鎮紙的木匣子旁邊?”我追問道,目光緊盯著他的眼睛。
馬斯克的眉頭擰得更緊了,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說實話。最終,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有。趙倩跟那個小姑娘去拿鑰匙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外間等了一會兒。那個木匣子就放在桌上,我開啟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沈青禾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頓,“只是看了一眼?”
馬斯克的表情有些僵硬,嘴唇抿成一條線,半晌才說:“……我還拿起來掂了掂。那對鎮紙是亨利·摩爾的作品,我之前想買,被周德仁搶先了。那天看到實物,忍不住想看看成色。但我發誓,我絕對沒有偷!我開啟匣子的時候,兩個鎮紙都在裡面,我看完就放回去了,蓋子也蓋好了。”
我注意到他說話時,左手食指一首在無意識地敲桌面,節奏很快——那是緊張的表現。我放緩了語氣,又問:“不對吧,你去貿易行的目的就是找機會偷鎮紙?”
馬斯克的身體猛地一僵,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眼神躲閃著不敢與我對視。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才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沒錯,那天當我知道趙倩要去貿易行拿鎮紙,我就覺得我的機會來了。到了貿易行,我故意支開趙倩,找機會伸手進去拿了一個,揣在大衣口袋裡帶走了。趙倩回來上鎖時,沒有開啟匣子檢查。”
沈青禾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了幾筆,抬起頭又問:“你走的時候,周景明先生還活著嗎?”
馬斯克的眼神暗了暗,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當然活著。我走的時候他還坐在書桌前,跟我說‘老東西,晚上記得來吃飯’。我還回了一句‘看我心情’。那是……我跟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探視室裡安靜了幾秒,只有日光燈管的嗡嗡聲在頭頂響著。
我換了一個角度:“你跟周景明的關係到底怎麼樣?外面說你們因為報社經營的事鬧得不可開交,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馬斯克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吵架是真吵,但沒那麼嚴重。我跟他認識十幾年了,他是老學究,我是生意人,理念不合是常有的事。他說我‘銅臭味太重’,我說他‘不食人間煙火’——吵完了,該喝酒喝酒,該罵街罵街。”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懷念,“他這個人,嘴硬心軟。當年我落魄的時候,是他拉了我一把,讓我在報社站穩了腳跟。我雖然嘴上不饒人,但心裡是記著他的好的。殺他?我下不去那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