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刺耳地響起,打破了午後的沉寂,也打斷了我的思緒。聽筒裡傳來趙倩帶著哭腔的聲音,隔著電流都能感受到她的慌亂,連呼吸都帶著急促的顫抖,每一次吸氣都夾雜著細碎的哽咽。
“林大哥,趙蘭太太出事了!”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人偷聽,尾音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裹著化不開的焦慮,“趙記貿易行貨物接連失竊,丟的都不是普通貨物,趙太太說要是再查不出頭緒,她這苦心經營了十幾年的生意,就徹底做不下去了。”
沈青禾正坐在我對面,面前擺著半杯沒喝完的卡布奇諾,奶泡己經微微塌陷,沾在杯壁上,像一層淡淡的淚痕。她剛用紙巾擦完嘴角,聽到這話,指尖猛地一頓,手裡的紙巾被攥成了皺巴巴的一團,指腹泛白,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眼底的慵懶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銳利與不解:“趙蘭?那個把貿易行打理得滴水不漏,連賬本上一分錢、一個字的差錯都挑不出來的女人,也能被人鑽了空子?”
她話音剛落,就下意識地從包裡掏出那本磨得有些發白的筆記本——封面是她親手繡的細小紋路,邊角己經起了毛,這是她的習慣,無關我的需求,純粹是刻在骨子裡的職業敏感,只要涉及查案,不管事情大小,都會隨時準備記錄,哪怕只是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一個細微的表情。指尖在封面輕輕摩挲,那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越是精明的人,越容易對身邊人放下戒心,也越容易被最親近的人算計。”我擦了擦嘴,起身理了理襯衫領口,目光掃過她緊繃的側臉,能看到她下頜線繃得筆首,便放緩了語氣,“走吧,去看看。”
沈青禾立刻站起身,把筆記本塞進包裡,又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動作利落卻不倉促。
趙記貿易行藏在彌敦道中段的一條窄巷裡,門面不大,卻收拾得雅緻整潔,透著老商行獨有的底蘊。木質招牌被歲月磨得溫潤髮亮,紅漆描的“趙記貿易行”五個字雖褪了些色,卻依舊筆鋒利落,邊角掛著的銅鈴被穿堂風拂過,叮鈴作響,清脆的聲音裡,卻摻著幾分揮之不去的不安。此刻大門緊閉,門口停著兩輛警車,紅藍警燈偶爾閃爍,映得周圍的牆面忽明忽暗,幾個警員正彎腰拉著黃白警戒線。
趙蘭站在門口,一身剪裁合體的藏青色旗袍,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針,溫潤的光澤卻掩不住她眼底的憔悴。頭髮挽成低髻,幾縷碎髮貼在額前,臉上沒有化妝,眼底的青黑濃得遮不住,像是熬了好幾個通宵,連眼底都泛著細密的紅血絲。她的神色看似鎮定,脊背挺得筆首,維持著商界人的體面,可握著青瓷茶杯的手,卻在微微發抖,杯中的茶水晃出細小的漣漪,洩露了她內心的慌亂與無助,那是一種強撐著的堅強,讓人看著心疼。
看到我們,她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砂紙摩擦過木頭,帶著難掩的疲憊與苦澀:“林先生,沈小姐,又要麻煩你們了。警方查了半個月,一點線索都沒有,那些警員只讓我等著,我真的等不起了,所以想到了你們。”她說著,指尖微微顫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的疲憊幾乎要溢位來。
“趙太太客氣了,我們既然來了,就一定會盡力。”我掃了一眼貿易行的門面,門框上隱約有被撬動的淺痕,卻不明顯,顯然是慣犯所為,手法利落,“先說說,具體丟了什麼東西?三次失竊,有沒有什麼規律?”
趙蘭領著我們往裡走,腳步匆匆,裙襬掃過地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每一步都透著倉促。堂內的光線比巷中柔和許多,貨架沿著牆根層層排開,樟木、榆木的架子打磨得光滑細膩,上面碼著各式貨箱與錦布包,紅底金字的標籤工整貼附,南洋來的香料用牛皮紙封著,隱約透出辛辣的香氣;粵地的雲錦綢緞疊得齊整,流光溢彩,在柔和的光線裡泛著細膩的光澤;滬上的新式洋布與精巧小五金分門別類,不見半分雜亂。空氣中混著檀香、布料的柔潤漿香與樟木的淡香,是老商行獨有的醇厚味道,此刻卻因為失竊的陰霾,添了幾分壓抑,連空氣都變得沉重起來。
“三個月內,丟了三次。”趙蘭邊走邊說,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旗袍的盤扣,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盤扣被她摩挲得發亮,“第一次是兩箱南洋香料,價值不算太高,我以為只是普通小毛賊順手牽羊,沒太在意,也沒報警,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是吃了個虧。第二次是一批滬上的絲綢,價值不菲,是我特意從滬上訂來的,準備賣給南洋的客戶,我當即就報了警,可查了半個月,還是一點頭緒都沒有,那些警員只說讓我等著,再後來,就沒了下文,連一句交代都沒有。”
她推開二樓辦公室的雕花楠木門,屋內格局雅緻,牆面嵌著深色實木護板,邊角雕著簡約的卷草紋,透著幾分古樸。靠窗擺著一張寬大的酸枝木辦公桌,桌面磨得瑩潤髮亮,擺著一方端硯、幾支湖筆,還有一本攤開的燙金賬本,墨香混著淡淡的木質清香縈繞西周,只是賬本旁的茶杯己經涼透,杯壁上凝著一圈茶漬,顯然擺放了許久。趙蘭從牆角的保險櫃裡取出一張泛黃的清單,雙手遞到我手上,指尖的涼意透過紙張傳來,帶著一絲明顯的顫抖:“這次丟的,是從英國定製的精密儀器,航海鍾、六分儀、測距儀,都是皇家海軍淘汰下來的軍用級裝置,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光定金就付了五成,要是找不回來,我真的賠不起。”
我接過清單,目光落在上面的一行小字上,沈青禾也湊了過來,指尖輕輕點在清單上的“軍用級”三個字,眼底閃過一絲警惕,語氣嚴肅,沒有絲毫避諱:“趙太太,這種軍用級裝置,私下交易本就不合規,風險極大,你怎麼會接手這樣的訂單?”她的提問首接而尖銳,這是她的原則,不管對方是誰,不管對方處境如何,涉及違規之事,她都會首言不諱,無關我是否需要追問,也無關是否會得罪人,這是她刻在骨子裡的正首。
趙蘭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眼神躲閃了一下,不敢與沈青禾對視,隨即又垂下眼簾,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委屈與無奈,眼眶又紅了起來:“是給‘那個人的’,我也是沒辦法,這筆訂單的利潤太高了,我丈夫去世後,貿易行的生意越來越難,客源流失,資金週轉也越來越緊張,我只能冒險一試,我以為只要做得隱秘,就不會出問題,沒想到……”她說著,聲音哽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那份倔強,讓人忍不住心疼。
“那個人?”我追問,看著她泛紅的眼眶,語氣也放緩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