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三死了。
訊息傳到廟街時，我正拿著打火機研究從青龍山帶回來的照片，阿明早些時候說要去龍虎山學功夫，這幾天整個偵探社都顯得冷清。正當我專心致志研究青龍山時，偵探社的木門被“吱呀”撞開了。沈青禾闖了進來，臉色白得像褪了色的宣紙，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滑，手裡攥著一份卷邊的《星島日報》，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她把報紙“啪”地拍在積了薄塵的桌面上，頭條標題的黑體字像一排冰冷的墓碑，刺得人眼睛發疼——
“周景明案嫌犯孟三押解途中意外身亡。”
我放下打火機，指尖蹭過桌面的舊劃痕，拿起報紙。新聞寫得簡略又敷衍，字裡行間透著官方的說辭：孟三在從拘留所押往法院的路上，手銬突然彈開，他掙脫警員束縛跳車逃跑，衝上馬路時被一輛疾馳的貨車撞飛，當場死亡，肇事司機己逃逸，警方正全力追查。
“意外。”沈青禾在我對面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聲音發乾發緊，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報紙上說是意外，可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她抬手抹了把額角的汗，指尖微涼，“孟三被抓時，手銬鎖得死死的，警員反覆檢查過，怎麼偏偏在押送路上就開了？而且那是彌敦道最繁華的路段，白天車水馬龍，他跳車的瞬間，剛好就有一輛貨車等著？”
我從口袋裡掏出哈德門，點燃時火苗晃了晃，煙霧在吊扇的風裡散開，模糊了她緊抿的唇線和眼底翻湧的情緒——有憤怒，有困惑，還有一絲被現實刺痛的惶然。她向來果敢利落，此刻卻像被抽走了幾分力氣，指尖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節奏越來越快，像是在宣洩心裡的焦躁。
“你去看過現場了？”我問。
沈青禾點頭，從包裡掏出幾張照片，動作急切卻小心，像是怕碰碎了什麼重要線索。照片攤在桌上，彌敦道的街景撞進眼裡——雙向西車道的馬路，中間的隔離欄沾著灰塵和零星的紙屑，兩邊的商鋪招牌亮著褪色的霓虹，一家茶餐廳的燈箱還透著暖黃的光。孟三被撞的位置用白色粉筆圈著，暗紅色的血跡在水泥地上暈開，像一朵猙獰的花。
“我找遍了附近的商鋪，磨了茶餐廳老闆半天才肯讓夥計說實話。”她指著其中一張照片，指尖輕輕劃過畫面裡的貨車停留區域，“夥計說，那輛藍色貨車在路邊停了足足大半個小時，引擎沒關，像是在等什麼。孟三剛跳車，它就像算好了似的，剛好啟動衝過去。”
“車牌？”
“假的。”沈青禾苦笑，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眼底閃過一絲無力，“夥計記不清具體號碼，只說車身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公司標記，看著就不對勁。我還去查了附近的監控，結果最關鍵的那段剛好壞了，你說巧不巧？”
她的反問帶著明顯的嘲諷，我盯著照片沉默，她忽然又從包裡掏出一樣東西，用乾淨的紙巾層層包著，放在桌上時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什麼。“在路邊排水溝裡找到的，埋在一堆落葉下面，不像自然掉進去的。”她把紙巾掀開，一根白色羽毛露了出來。
羽毛很輕，白得純粹，邊緣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絲雜色，絕不是鴿子自然脫落的。我在看第一眼時，就有似曾相識的感覺。我捏起來對著光看，陽光穿過羽絲，泛著柔和的光澤，像雪，又像清冷的月光。指尖觸到那細膩的質感時，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快得抓不住，只留下一陣莫名的寒意。蘇晴說過，白色的羽毛象徵天使和正義。
“彌敦道這一段沒有鴿子。”我把羽毛放回紙巾上。
“我知道。”沈青禾的聲音壓得極低，呼吸都帶著緊繃的意味，她湊近了些，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混著街面的塵土味飄過來，“我問過附近街坊，他們說這條街上從來沒見過鴿子，連鳥雀都少見。這羽毛……太刻意了。”
她的目光緊緊鎖住我，帶著默契的探尋，我們共事這麼久，很多話不用明說就能懂。我看著那根羽毛，眼前不自覺浮現出孟三被撞的畫面——他衝出警車，貨車剛好提速，剛好撞在他身上，每一個環節都精準得像上了發條的鐘表。
“林峰？”沈青禾的聲音拉回我的思緒，她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撐在桌上，“你在想什麼？是不是也覺得……這不是意外？”
“我在想，”我掐滅菸頭，菸蒂在菸灰缸裡發出輕微的聲響，“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尤其是在孟三身上。”
沈青禾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找到了共鳴，她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我就知道！可我們沒有證據，所有線索都斷了。那個貨車司機、那個動了手銬的人、還有這根羽毛……就像一場精心策劃的戲，演完就拆了臺。”
她的語氣裡帶著不甘，我忽然想起她上次追查柳氏集團時，也是這樣不肯放棄，哪怕遭遇襲擊也沒退縮。我把羽毛小心地放進筆記本里，夾在空白頁之間，抬頭時撞見她眼底的堅定：“不管是誰做的，我都要查下去。孟三該死，但不能死得這麼不明不白，這不是正義，是私刑。”
她的話像一塊石頭投進水裡，激起層層漣漪。我忽然明白，她執著的不僅是真相，更是對規則的堅守，這一點，和蘇嵐很像。
當天下午，我去了彌敦道警署。
蘇嵐在辦公室等我，桌上攤著孟三案的卷宗，邊角被翻得有些起皺。她的臉色比沈青禾還差，眼下的黑眼圈濃得遮不住，嘴唇乾裂起皮，顯然是幾天沒睡好覺。看到我進來，她只是抬了抬眼，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坐，法醫報告出來了。”
她把一份檔案推到我面前，指尖劃過“顱內出血”幾個字時，動作頓了頓，像是在壓抑什麼情緒。“孟三是撞擊致死，沒有其他外傷。”她的聲音很平，卻透著一絲壓抑的火氣，“但手銬的鎖芯裡發現了一小段鐵絲，是人為塞進去的，不是自然磨損。這根本不是意外，是謀殺。”
最後三個字，她咬得很重，眼底閃過一絲猩紅。
“能查到是誰幹的嗎？”
蘇嵐搖頭，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壁上凝著水珠。“孟三的手銬是被鐵絲開啟的。值班警員說，那天晚上有人進過拘留室，只記得是個戴帽子的男人，沒看清臉。”她放下杯子，聲音冷了下來，帶著失望和憤怒，“但我查了值班記錄，根本沒有外人進入的登記。要麼是警員撒謊，要麼——”她停頓了一秒，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要麼是內部人乾的。”
辦公室裡的空氣瞬間凝重起來，窗外的蟬鳴透過窗戶鑽進來，顯得格外刺耳。蘇嵐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白色警襯的背影挺得筆首，卻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落寞。陽光照在她身上，投下長長的陰影，把她的孤單拉得很長。我知道，警隊內部出現內鬼，對她來說打擊有多大，她一首堅信的正義和秩序，正在被一點點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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