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大樓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橢圓形的長桌邊坐滿了人，投影幕布上的圖表和資料靜止不動，卻像無聲的鞭子，抽打著在座某些人的神經。
方敬修坐在主位，沒有穿外套，只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和那塊象徵身份與審美的腕錶。
他面前攤開一份檔案，手裡把玩著一支黑色的萬寶龍鋼筆，筆帽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發出規律而清晰的“篤、篤”聲。
這聲音不大，卻像敲在每個人心尖上。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與會者，最後落在投影幕布旁負責彙報的某處室負責人身上。那負責人額頭己經沁出細密的汗珠。
“所以，你的意思是，”方敬修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個字都帶著冰冷的重量，
“因為協同部門資料提供延遲，基層調研樣本代表性存疑，再加上專家評審意見出現反覆，導致這份關乎明年一季度全國性產業佈局調整的關鍵報告，第三次延期上會？”
“方司長，這個……情況確實有些複雜，我們己經在全力協調……”負責人試圖解釋，聲音發虛。
“複雜？”方敬修打斷他，鋼筆停住了敲擊。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實質般壓過去，
“王處長，我上週一例會上明確要求，最遲今天上午十點，報告定稿必須放在我桌上。現在是下午三點。你告訴我，哪個環節複雜到需要多出整整二十九個小時？是資料傳輸的光纜被老鼠咬了，還是調研員集體迷路了？又或者，是專家們一夜之間集體改變了學術觀點？”
他語速不快，但問題一個比一個尖銳，帶著毫不留情的諷刺。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被點名的王處長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方敬修沒再看他，目光轉向另一位分管司領導：“李副司長，你分管的領域，這次報告裡涉及的三項核心技術指標評估，結論模糊，前後矛盾。是你沒把關，還是下面人覺得可以糊弄過去？”
李副司長年紀比他大不少，此刻卻也有些坐立不安，勉強道：“司長，這部分是委託外部智庫做的，他們……”
“委託了，就不管了？結論拿來就用？你是副司長，還是收發室？”方敬修毫不客氣，聲音陡然沉了一度，
“我要的是清晰、準確、可操作的決策依據，不是這種和稀泥的東西！拿回去，重做！明天中午之前，我要看到有明確傾向性和風險評估的版本！”
接著，他又連續點了幾個人的名，針對報告中的資料漏洞、邏輯不通、文字敷衍之處，逐一批評，言辭犀利，首指要害。
沒有咆哮，沒有拍桌子，但那冷靜剖析下透出的威嚴和不滿，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具壓迫感。
被批評的人無不冷汗涔涔，連旁聽的其他人員也噤若寒蟬，深刻感受到了這位新晉司長務實到近乎嚴苛的工作作風和不容置疑的權威。
一場原本計劃兩小時的會議，硬生生拖到了傍晚。結束時，所有人都像打了一場硬仗，疲憊中帶著敬畏與忐忑。
方敬修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他臉上的嚴厲和冷峻瞬間褪去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凝思。
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辦公桌上的檯燈。暖黃的光圈照亮桌面上堆積如山的檔案和那臺待機的筆記型電腦。
他在寬大的皮質座椅裡坐下，身體微微後仰，抬起手，用力按壓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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